沈阳。汗宫大殿。
努尔哈赤独坐虎皮大椅上,面前摆着两份军报。
第一份是黄台吉从皮岛送来的——孔有德率部投降,皮岛水师不战而溃。努尔哈赤扫了两眼,随手丢到一旁。皮岛?那破地方早就不是当年那样以自己有威胁了,一个明军降将而已,犯不着多费心思。
第二份军报让他把椅子扶手上的虎头铜饰攥得变了形。
代善从京畿撤退。阿巴泰被明军生擒,凌迟处死,首级悬于广安门城楼示众。军报里写得详细——行刑那天,京师百姓围观者数万,争相生食其肉。
努尔哈赤闭上眼。
阿巴泰是他儿子。虽打仗不算最勇,但胜在忠心耿耿,从无二话。就这么死了。死法比战死沙场还要屈辱一万倍。
赵峥。
这个名字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军报里,一直以来努尔哈赤没当回事——一个军户子弟,能翻出什么浪花?
结果呢?不到半年,此人搅动京师风云,建立锦衣卫镇魔司,击溃建州的超凡力量,破坏自己的夹击之策。
这小子不是寻常人。
但真正让努尔哈赤坐不住的,不是赵峥。
是“横冲都”。
代善的军报里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:动用横冲都亡灵骑兵为先锋,折损过半。
横冲都。后汉精锐。亡灵骑兵。
代善什么时候有了这支部队?
努尔哈赤亲手培养的两红旗,是建州最后的活人精锐。萨尔浒兵败之后,他默许代善重新整编两红旗,就是为了保住建州最后一支纯人类战力。
可代善竟然背着他召唤了亡灵骑兵?
这支部队从哪来的?谁给他的权限?
“传大萨满。”
侍卫领命而去。
等人的工夫,努尔哈赤起身,走向殿后密室。
密室不大,四壁无窗,只有一盏长明灯。灯下供着一块漆黑的铁牌,巴掌大小,上面刻满了他看不懂的文字。
这是当年与大萨满立下的契约。
建州濒临灭族那年,是大萨满带着“血祭换力”的法门找上门来。十万生灵的血,换来了超凡力量,换来了建州的起死回生。
代价是什么来着?
努尔哈赤盯着铁牌,眉头拧起来。他记得当年谈过代价,但具体内容……想不起来了。明明是自己亲口答应的事,怎么就想不起来了?
铁牌表面的黑色纹路在灯火下微微蠕动。
z直到殿内传来声音,努尔哈赤这才收回目光,转身出了密室。
——
大萨满来了。
白骨法袍,鹿角面具,周身缠绕着浓稠的黑气。他跨过门槛的瞬间,殿内十几盏烛火齐齐矮了一截。两侧侍卫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半步,有个年轻的甚至手在发抖。
努尔哈赤没看侍卫,他在看大萨满的影子。
不对。
上次见面,这人的影子还是正常的。但今天,影子浓得像泼了墨,而且形状不对。大萨满站着不动,影子的边缘却在缓慢地蠕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“大汗召我,所为何事?”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,沙哑低沉。
努尔哈赤没绕弯子:“这个横冲都,谁给代善的?”
大萨满沉默了几息。
“非我所召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血地。”大萨满说,“辽东血地经过数年血祭,已经产生了自主意识。它开始主动吸纳历史上死于此地的亡灵战魂。横冲都是后汉精锐,当年征战辽东时死了不少人在那片土地上。血地将他们孕育重生,自行选择了代善作为容器。”
努尔哈赤的手按在膝盖上。
“血地有了自主意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“那它想干什么?”
大萨满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大汗,我要说另一件事。”他换了个话头,“京畿之战,据传赵峥手中那杆连枷的实力再度上涨,这股力量与血地的邪祟之力恰好是天然克制,若是再让他成长下去。”
努尔哈赤眯起眼。
“大汗该担心的不是横冲都听谁的号令。”大萨满的语速快了,“而是那杆连枷若继续进化下去,整个血地都会被净化。届时,建州这些年积攒的所有超凡力量,一夜归零。两红旗的亡灵骑兵、各旗萨满的法术、血祭带来的一切——全部化为乌有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阵。
“所以呢?”努尔哈赤问。
“杀赵峥。”大萨满说得干脆,“趁他还没成长起来,不惜一切代价除掉此人。拖得越久,越难办。”
努尔哈赤没接话,岔开了:“代善的两红旗现在什么情况?”
“活人将士无恙。有横冲都护卫,回辽东不成问题。”大萨满顿了顿,“横冲都既然认主代善,建州的超凡战力反而更强了。对大汗而言,是好事。”
努尔哈赤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大萨满行礼退下。
殿门关上。脚步声远去。
努尔哈赤独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拔出佩刀,一刀砍断了面前的案几。
案几从中间裂开,奏折散了一地。
他看清了。
从一开始就看清了,只是不愿意承认。
大萨满带来血祭之法,从不是为了辅佐建州。血地产生自主意识、横冲都自行认主——这些话听着合理,但串起来只有一个结论:大萨满要的是把整个建州女真变成血地的养料。
什么“血祭换力量”,说白了就是养猪。养肥了再杀。
建州越强大,血祭越多,血地就越壮大。等血地彻底成熟的那天,建州女真还能剩下什么?
努尔哈赤把刀插回鞘里。
他唤来暗卫首领额尔德尼。
“派人去大明。”
额尔德尼一愣:“大汗,去大明?”
“不是求和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看看能不能把赵峥拉过来,如若不行,看看能不能把他手上那个连枷给夺过来。”
额尔德尼张了张嘴,领命退下。
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。但敌人的克星,或许能成为制衡大萨满的筹码。
努尔哈赤活了六十多年,从十三副铠甲起兵打到今天,靠的从来不是蛮力。
大萨满想吞建州,赵峥能克制血地。这两股力量,他要让它们互相消耗。
至于建州的未来——等覆灭了大明再说。
——
深夜。寝殿。
努尔哈赤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没睡着。
枕下压着一块玉佩,是额娘留下的遗物。一块巴掌大的和田白玉,温润细腻,据说能隔绝邪祟侵蚀。这些年他贴身带着,从未离手。
忽然,一丝凉意从后颈窜上来。
努尔哈赤猛地坐起,抽出枕下的玉佩。
月光下,玉佩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纹。
从中间贯穿到边缘。
他用拇指摩挲那道裂纹,指腹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。
大萨满的黑气,已经渗透到他身边了。
努尔哈赤攥紧玉佩,眼底的杀意翻腾。
——
s沈阳。血地深处。
这片土地已经不能用“荒芜”来形容了。
地面是暗红色的,像被血浸透了的海绵,踩上去会渗出黏稠的液体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腐肉的甜腥。
白骨堆砌的祭坛矗立在血地中央,高达数丈。
大萨满盘坐在祭坛顶端,一个黑袍人跪在祭坛下方。
“主上,刘知远已尊崇您的命令现世。代善被横冲都选中,两红旗实质上已经成为眷属。是否需要提前启动燕云计划?”
大萨满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起手,掌心里托着一团黑雾。黑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,张着嘴无声尖叫。那是这些年血祭吞噬的魂魄,数以万计。
“不急。”
大萨满收拢五指,黑雾消散。
“建州人还在防着我。努尔哈赤那老东西,比他儿子们精明得多。”他的声音平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但没关系。等他们再承受一次惨败,等活人的军队再一次挡不住大明的反攻——他们就会像当年一样,心甘情愿地把族人送上祭坛。”
黑袍人低着头:“那赵峥……”
“赵峥必须死。”大萨满的语气终于有了波动,“太祖连枷是唯一能净化血地的东西。让努尔哈赤去查,让他去试探。不管谁动手,只要那杆连枷被毁,就再没有人能阻止我。”
他站起身,俯瞰着脚下无边无际的暗红色大地。
“届时,将无人再阻我重登大宝。”
祭坛下的血地轻轻震颤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它主人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