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船队从浅水道里钻出来了。
最后一艘福船驶过那片该死的新礁区,老水手瘫在船头,手还伸在水里没收回来,人已经翻着白眼睡过去了。
开阔海面铺在眼前,浪涌平缓,海天线上一片蓝白。
甲板上先是安静了许久。
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,舱底的百姓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涌上来。有人跪在甲板上磕头,额头撞在湿漉漉的木板上梆梆响,嘴里念的不知道是哪路神仙。有老兵靠着桅杆往下出溜,坐在地上,双手捂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没声。
一百多艘船,十几万条命,就这么从那条缝里挤过来了。
旗舰船头。
袁崇焕靠在船舷上。手里还攥着那卷水文图,图纸已经烂了,原来那些密密麻麻的暗礁标记全看不清了。
他两只手还在抖。绷了一天一夜的弦突然断了。
赵峥从后头走过来,站定。
“袁大人,辛苦。”
就这一句。
袁崇焕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完整的样子。他张了张嘴要说话,嗓子眼里干得冒烟,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然后他顺着船舷往下一滑,屁股落在甲板上,脑袋歪在绳桩上,眼睛合上了。
赵峥站了一会儿,让人拿了条毯子过来盖上。舱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,这回没人去哄,只有几个妇人还跟着抹眼泪。
——
虽然比原定计划整整晚了一天。
但船队跑出来了。
赵峥站在船尾。
海风刮得旗帜啪啪作响。北方的海面上,老铁山水道的方向,天边似有似无地漫着一层灰色。分不清是雾还是烟。
魏延。
那个说“放火挺有意思”的混账。
不知道安不安全。
赵峥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,转身进了船舱。
海图摊开。
登莱靠岸之后,十几万人的吃喝拉撒、营地规划、伤兵安置、东江军整编——一桩桩一件件排下来,够忙几个月的。他拿起炭笔,开始在纸上列条目。
——
老铁山水道。
火烧了一整夜。到天亮的时候,海面上的火才灭干净。
水道里的景象没法看。
焦黑的船板碎片铺满了海面,密密匝匝,桨片、断桅、烧得卷曲的铁钉,在浪涛里起起伏伏。有几具尸体翻着肚皮漂在水上,衣甲烧没了,皮肉焦成褐色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臭味——火油、硫磺、烧焦的木头、烧焦的人。
孔有德站在自己那艘战船的船头发抖。
这艘船比别的好一些。靠得远,没被火船直接撞上,但热浪烤过来,甲板还是焦了一层皮,船帆烧掉大半,桅杆上挂着的绳索烧断后垂下来,在风里晃荡。
建奴水师z这次派出来的二十艘战船。沉了四艘,彻底报废。重伤六艘,船身进水,勉强没沉但也开不动了。剩下的没一艘完好。
明军呢?
一个活人都没捞着。
那四十艘船全是空壳子,舱里塞满火油硫磺,几个放火的人早就跳了小船跑了。水道里全是火的时候,谁还追得上?
孔有德把千里镜收起来,塞进怀里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
——
觉尔察哈从一艘烧得半残的战船上爬过来。
这人是建奴水师章京,正白旗的,家里阿玛当年打萨尔浒时还立过功。他脸上全是灰,眉毛烧掉了一半,左手缠着布条——被烧塌的桅杆砸伤的。
推开左右亲兵,他爬上孔有德的船,脚还没站稳,嘴先张开了。
“孔有德!”
孔有德转头看他。
觉尔察哈一步冲上来,手指戳到孔有德鼻子底下。
“你说满载百姓的船队走这条道!人呢?十几万人呢?四十条空船拿火油烧我的弟兄——你他娘是不是故意放你义父跑的!”
旁边几个建奴水手的目光都聚过来了。
孔有德没吭声。
拳头在袖子里攥着,什么都没说。
——
盖州,黄台吉行辕。
觉尔察哈是单骑快马赶回来的。衣甲上带着焦糊味,进帐的时候一条腿还是瘸的。
他跪在帐中央,声泪俱下的控诉。
“贝勒爷!孔有德的情报全是假的!明军船队压根没走老铁山!那四十艘船全是诱饵啊,里头塞满火油——一把火烧了咱们小半个水师!几百个弟兄啊,全没啦!”
他额头怼在毡毯上,声音发颤。
“奴才斗胆,这个孔有德怕是明军安插的内应!他根本就是来害咱们的!”
帐里一阵骚动。几个女真将领交头接耳,看孔有德的眼神跟看死人差不多。
黄台吉坐在虎皮椅上,一条腿搭着另一条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扶手上敲着。
他只问了一句:“孔有德人呢?”
觉尔察哈抬头:“还在老铁山收拢残船。末将来时他说要回来请罪。”
黄台吉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帐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下去。所有人都在揣摩这位四贝勒的意思。
范文程立在帅案边上,眼皮耷拉着,一句话不说。
——
次日一早。
孔有德回到盖州d的时候。 没穿甲。刀也没带。就赤着上身,后背绑了两根荆条,枝条上的刺扎进肉里,血珠在雪地上滴了一路。
他跪在行辕大门外头。
来来往往的女真兵经过,有人朝他啐一口,有人冷哼一声绕着走,有人站远了指指点点。
——
正午。
亲兵出来传令。
“贝勒爷传孔有德进帐。”
孔有德从冰面上撕起膝盖——裤子已经冻在上头了,起来的时候布和皮肉一起撕开,留下两块血糊糊的印子。
他没吭声,膝行入帐。
帐帘掀开的时候,里头二十多双眼睛全盯过来。两列女真将领站在左右,觉尔察哈站在最前头。
孔有德膝行到帅案前三步远的地方,额头贴地。
“罪臣无能,中了明军的计,折损水师战船,请贝勒爷治罪。”
黄台吉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靴走到孔有德面前。他蹲下身,两只手伸过去,把荆条从孔有德背上一根一根解下来。
荆刺从肉里拔出来的时候,孔有德的后背肌肉跳了一下,没出声。
黄台吉把荆条扔到一边,沾了一手的血。
他搀着孔有德的胳膊把人拽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孔将军,你投诚那天夜里,明军就知道了。换了你是明军主帅,得知有人带着全部情报投了敌方,你会不改计划?”
孔有德愣在那里。
黄台吉的语气跟聊家常一样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明军不是蠢货,应变快。”他松开手,往回走了两步,“此战最大的收获不是截船——是得了孔将军和六百火器精兵。船没了能再造,将才难得。”
帐中大半人沉默。
觉尔察哈的脸从白涨到红,从红涨到紫。他咬了半天的牙,终于没忍住。
一步跨出来。
啪。
一巴掌扇在孔有德脸上。
声音脆得很,整个帐子里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孔有德的头被扇得偏到一边,嘴角裂开,血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觉尔察哈吼出来:“折了我几百弟兄!你一句就完了?!”
孔有德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,嘴唇动了动,刚要开口——
“来人。”
黄台吉的声音不大。
两个亲兵从帐外冲进来。
黄台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觉尔察哈当众殴打本贝勒亲封的东江总兵,目无军法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拖出去,斩。”
觉尔察哈的脸一下子就垮了。那股子怒火、委屈、不甘,全被恐惧盖住了。他张嘴想说什么——两个亲兵已经架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贝勒爷!贝勒爷!我阿玛——”
拖出去了。帐帘落下。
外头传来一声惨叫。再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帐里二十多个女真将领,齐刷刷低下头。
黄台吉扫了一圈。
“还有谁对孔将军有意见?”
没人吭声。
范文程站在帅案旁边,目光落在地上,嘴角的弧度细微到没人注意得到。
一箭三雕。杀鸡儆猴震住了这帮骄兵悍将,施恩收买了孔有德的命,顺手铲掉一个平日里就不听调遣的刺头额真。
这手段。
范文程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当他的透明人。
——
孔有德又跪在地上。
膝盖早就没了知觉,血从后背上一直淌。
黄台吉的手又伸了过来。
这一次攥得更紧,把他从地上整个人提起来,拍了拍他后背那些被荆条扎出来的血口子。
疼。但孔有德一声没吭。
黄台吉笑了。
“走,喝酒去。”
孔有德被拉着往帐外走。脚步踉跄,腿跪得太久,血还没回来。
他低着头。
没让任何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。
帐帘掀起来的时候,外头阳光刺目。门口的雪地上多了一滩暗红色,已经开始结冰了。觉尔察哈的尸体已经被拖走,只剩下拖拽过的痕迹,在白雪上划了一道红。
孔有德从那道红痕上迈过去。
袖子里的拳头,慢慢松开了。
从今天起,他这条命是黄台吉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