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延的诱饵船队已经脱离大部队一天多了。
四十艘战船排成两列纵队，桅杆上挂满了大明旗帜，风一吹哗啦啦响。船舷外头绑着鼓鼓囊囊的粮包——里头塞的是稻草和碎木屑，远看跟满载没两样。
鼓手在船头敲得震天响。
魏延专门交代的：敲响的，恨不得让盖州城里的建奴都听见。
他自己蹲在旗舰船头，啃着一块干粮，一边嚼一边跟身边几个良家子扯闲篇。
“……那行尸有多高？这么高。”魏延比划了一下，“脑袋都快顶着房梁了。一巴掌拍过来，风声都带哨。我往边上一闪——”
“闪开了？”一个年轻的良家子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没闪开。”魏延l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肋骨，“挨了一下，断了两根。但老子也没白挨，一刀捅进去，从肚子捅到后脊梁。那家伙倒下来差点把老子压死。”
几个良家子有的信有的不信，但都听得入神。
海风把鼓声送得老远，船队大摇大摆往老铁山水道方向走。
魏延啃完干粮，拍拍手上的渣，站起来往北边张望了一眼。
嗯，水道还没到。
不急。
——
盖州以南，老铁山水道。
二十艘建奴战船藏在水道两侧的礁石群里，船帆全部落下，桅杆上连旗都没挂。
孔有德站在居中那艘战船的船头，身后是十二门佛郎机炮，炮口全部对准水道正中央。每一门炮的射角他都亲手校过，仰角、偏角、装药量，连引线的长度都量了。
一个建奴额真凑过来：“孔将军，弟兄们问，啥时候能开？”
“等。”
孔有德没回头。他举着从黄台吉那要来的千里镜，盯着水道北口。
“船队全部进来再打。一艘都不放。”
额真走了。
孔有德放下千里镜，把炮位又检查了一遍。装填的炮手蹲在炮后面，一个个绷着脸不吭声。这些人是他从皮岛带出来的，能力他清楚得很。
水道里的海水拍着礁石，哗——哗——
等着吧。
——
浅水道。
运输船队出事了。
前导船上的老水手最先发现的——前方海面的颜色变了。深蓝变成一片一片的青灰，那是浅水的征兆。
袁崇焕拿着水文图冲到船头，灯笼举过去一照。
图上这段标的是“可行”。
但前头的海面明摆着不对。
“停船！”
口令传下去，整个船队的桨声断了。一百多艘福船在浅水道里次第停住，船与船之间的距离压得很近，有两艘差点撞上。
赵峥从船舱里出来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袁崇焕蹲在船头，灯笼几乎怼在水面上。海水里能看见暗色的影子——一丛一丛的，高低不平，从左到右横着铺了一大片。
礁石。
图上没有的礁石。
“万历年到现在，三十多年了。”袁崇焕攥着那卷泛黄的水文图，“海底淤泥冲刷，泥沙堆积，新礁长出来了。”
赵峥看着前方那片青灰色的水面。
“绕得过去吗？”
袁崇焕摇头：“左右两边都是老礁群，图上标了的。这片新礁正好堵在中间。”
“派人下去摸摸看。”
赵峥没多废话。
命令传下去，几个东江老兵脱了棉袄往水里跳。
腊月的海水，刀子一样。
第一个下去的老兵姓刘，四十多岁，他下水的时候牙关就开始打架，闭着眼整个人缩成一团往下扎。
一刻钟后浮上来，嘴唇乌青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左……左边有条缝，能过……但窄，一艘船……勉强。”
拿绳子把人拖上来，裹了四层棉被灌了半碗热水才缓过劲。
赵峥问：“多窄？”
“两丈出头。以福船的宽……刚好。两边都刮着礁石过。”
一艘一艘排队。一百多艘船。
赵峥和袁崇焕对视了一眼，两个人都没说话，但心里都在算同一笔账。
按这个速度，至少多耗一整天。
——
老铁山水道外围。
魏延的船队到了。
建奴的哨船远远就看见了——几十面大明旗帜在海面上招摇，鼓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。“满载”的船队鼓着肚子，慢吞吞往水道口挪。
哨船放了三支信号箭，嗖嗖嗖窜上天，拖着红尾巴。
水道深处，孔有德举起千里镜。
镜头里，船队的轮廓在薄雾中一点点变清晰。旗帜、粮包、宽大的船身——一切都对。
但他的目光落在船的吃水线上。
满载的福船，水线应该压到第三道船板以下。但镜头里这些船，水线偏高。
也许是卸了一部分货。也许是风浪顶着船身。
孔有德把千里镜放下，又举起来。
旁边的建奴水师参领催他：“孔将军，打不打？”
“等他们全部进来。”
他把那点疑虑咽了下去。
——
浅水道。
第一艘运输福船开始通过那条缝隙。
老水手趴在船头，手里举着火把往下照，嘴里不停喊舵令。
“左！再左！小心！！！”
船舷刮上右侧礁石的时候，整条船发出一声尖锐的木裂声。船身剧烈一晃，舱里的百姓叫成一片。有孩子哭，有妇人喊菩萨保佑，有老头子骂娘。
耿仲明的交通小船就靠在旁边。他看见那艘福船摇晃得厉害，二话不说从小船上跳过去，踩着船舷翻上甲板。
舵手的脸已经白了，手抖得握不住舵杆。
耿仲明一巴掌扇过去。
“稳住！”
舵手被扇得偏了半个头，但手倒是不抖了。
“往左打，慢慢走，别急。撞不沉的。”耿仲明抢过舵杆自己掌上，嘴里骂骂咧咧，“他娘的，老子跟毛帅在皮岛七年什么大风浪没见过，几块破石头——”
船底又传来一声刮擦，木屑从船板缝里崩出来。
耿仲明骂了一句更难听的，继续打舵。
毛文龙站在另一艘交通船上看着这一幕，没出声。
他的目光掠过那一长排等着过缝的运输船，一艘接一艘，船头连着船尾，黑压压挤在窄水道里。
七年攒下的家底。不光是船和炮，还有这十几万条人命。
——
老铁山水道。
诱饵船队全部驶入了水道。
四十艘战船首尾相接，挤在不到五里宽的水面上，哪怕全是小船也给水面塞得满满当当。
魏延站在旗舰船头，余光已经扫到了右侧礁石后头露出来的桅杆尖。
有了。
他没回头，只是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干粮往海里一扔，抹了抹嘴。
“弟兄们。”
身边的良家子们都看他。
魏延的声音压得很低，跟刚才吹牛时判若两人。
“一会儿我令旗一摆，各船照计划点火。点完了跳小船，往南划，闷头划，别回头看。”
一个良家子咽了口唾沫：“魏爷，那建奴的箭——”
“你操心箭干什么？一会儿这水道全是火，建奴连睁眼都费劲，哪还顾得上放箭。”
话是这么说。
但几个良家子的脸还是发白。
魏延拍了拍最近那个小伙子的肩膀，没说别的。
对面礁石上，有人影在动。
孔有德举起了千里镜。
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。旗舰的甲板上，只有十来个人。其他船的甲板上也是，稀稀拉拉几个人影在走动。
满载十几万百姓的船队，甲板上不可能这么空。
孔有德的手一僵。
空船。
“不好！快开火！”他吼出来，“快！不要等了！开——”
令旗还没完全举起来，水道里j就亮了。
魏延的令旗先落的。
四十艘船，几乎是同一个呼吸之间，舱口冒出了橘红色的光。火油被点燃的声音不大，呼地一下，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热。硫磺的气味冲上来，呛得人眼泪直流。
魏延把最后一桶火油踹翻在旗舰甲板上，油液流了一地。他从腰间摸出火折子——
佛郎机炮响了。
第一发炮弹砸在旗舰左舷，木屑炸了一脸。
魏延骂了一句什么，火折子往甲板上一扔，转身跳海。
入水的瞬间他听见身后轰的一声，火焰把整条旗舰吞了。
燃烧的战船借着风势和水流，散开，朝两侧礁石后头的建奴水师撞过去。
老铁山水道几乎是瞬间变成了一条火河。
建奴前排两艘艘战船躲避不及，被火船撞了个正着。火油溅上船帆，帆布瞬间烧穿，碎片带着火星往甲板上落。甲板上的建奴水手哭爹喊娘往海里跳。
孔有德的佛郎机炮还在打。炮弹一发一发砸进火海里，掀起一团团水柱，但砸的全是空船。
火油顺着海面往外扩，水面上都在烧。橘红色的火焰贴着海面蔓延，把整个水道照得通亮。
建奴水师的阵型全乱了。后面的船想撤，前面的船被火堵着退不了，挤在一起碰碰撞撞。
孔有德站在船头，火光把他的脸烤得发烫。
被耍了。
他被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