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文龙得知要把自己的战船全部烧毁心下心疼的滴血。
然而赵峥并没有给他太多惆怅的时间这时候开口问道。
“时间。”
袁崇焕和毛文龙都看他。
赵峥的指头从皮岛划到盖州方向。
“昨夜孔有德就算有人接应,也得后半夜才到建奴那。建奴调集水师、部署伏击、还要跟孔有德磨合战术——最快也得四天。”
他抬眼。
“今夜,运输船队改道,进浅水。明天白天,诱饵船队大摇大摆走原航线。时间差正好够。”
“前提是消息不能再走漏。”袁崇焕接道,“船队里不能还留着心向孔有德的人。”
毛文龙这次没等人开口。
“老子知道谁跟孔有德走得近。”他闷声说,“东江军里头,平时跟他混一块儿喝酒赌钱的,老子一只手能数过来。今夜之内全部拘起来,集中看管。等到了登莱再处置。”
赵峥点头。
“动手要快。”袁崇焕补了一句,“消息走漏一个字,整个计划就废了。”
“用不着你教。”毛文龙瞪他一眼。
袁崇焕没吭声,把笔搁下。
舱里又安静下来。
赵峥的目光在海图上那四十艘画着小圈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诱饵船队,还得有人坐镇。”袁崇焕开口,声音低了点,“指挥点火,组织撤离——这活儿没人压不住。良家子毕竟是头一回上这种阵仗。”
三个人的眼神在海图上空对了一圈。
谁也没接话。
毛文龙别开脸,看着舱壁。
赵峥的目光落在袁崇焕身上。袁崇焕抿着嘴。
舱门帘掀开一条缝。
“咳。”
魏延的脑袋探进来,挤眉弄眼的,半个身子还在外头。
“我说大人——”他抱拳,整个人晃悠悠地进来,“刚才路过听了一耳朵,你们这儿有个肥差?”
赵峥看他。
魏延嘿嘿一笑,往中间一站。
“点火烧船,对吧?这活儿我来。”
毛文龙瞅了他一眼:“你?”
“咋的,毛大帅瞧不起人?”魏延把胸口拍得砰砰响,“行尸我都打过几百只了,烧几条船算事儿?再说了,跟死人打交道哪有放火痛快——我就喜欢放火。”
舱里气氛松了一截。
赵峥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魏延正经了那么一瞬,又咧开嘴,“再说放火这种事,技术含量不高,但蛮有意思。烧建奴一把,回去够我吹半年。”
赵峥打量了他几眼。
“行。”
魏延一抱拳,身板挺得笔直。
“得令。”
——
夜里子时。
皮岛西港,最后一艘运输船离港。
岸上还剩下几十个殿后的兵,提着火把,把码头上散落的杂物一样样清干净。火把一盏盏熄灭。
海上没有月亮。
一百多艘运输福船在海面上排成长长的两列,灯笼全部摘了,只在每艘船的船尾挂一盏遮了面的小油灯——这点光只够后船看着前船的尾迹,再远就看不见。
船队没敲锣,没吹号。
只有桨入水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旗舰船头。
袁崇焕站在最前头,手里那卷水文图被海风吹得直翻边。他用左手压着图,右手提着那盏遮光灯,凑得低低的。
灯光昏黄,照在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暗礁标记上。
“左满舵。”袁崇焕开口。
身后的舵手低声应道:“满舵左。”
口令一层一层往后传。
整个船队跟着旗舰的尾灯,缓缓朝东南方向斜过去。
老水手蹲在船舷边上,一手扶着绳索,一手伸进海水里,凭着指尖的水流变化判断暗礁的方位。
赵峥站在袁崇焕身后两步远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这个一向自负的家伙。
袁崇焕的额头上有汗。
明明海风刮得人脸都疼。
“右舵半度。”
“右半——”
水文图上那些标记,万历年间就是这么一寸一寸摸出来的。隔了几十年,海底的礁石长没长新的,淤泥淤得多深,谁也说不准。
赵峥忽然听见船底下传来一声怪响。
不是水声。
是一种闷闷的、刮擦的——
整艘船震了一下。
“擦着了!”船头有人压着嗓子喊。
袁崇焕的手紧了一紧。
赵峥看着他那只攥着水文图的手,纸都被攥皱了。
整船人的呼吸全停了。
底下的刮擦声持续了几息,然后——过去了。
船继续往前走。
船头传来老水手的低声:“过去了,问题不大。船底没破。”
袁崇焕的肩膀塌了半寸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手是抖的。
“前舵左一度。”
这一次声音稍微哑了一点。
赵峥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他身边。
“袁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接下来的路,还有多少这种地方?”
袁崇焕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至少图上标了二十七处。”
赵峥沉默。
“至于没标的——”袁崇焕看了他一眼,“应该比标的多。”
赵峥没说话。
他抬头往北边看。
北边的海面黑得像泼了墨。皮岛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。再往北,就是老铁山水道,就是孔有德画在海图上的那个伏击圈。
明天天亮以后,魏延会率领四十艘伪装的战船,带着大明的旗、装满火油的舱,大摇大摆地驶进那个圈子。
而魏延会在最后一刻,一把火点了所有人的退路。
赵峥的手在船舷上按了按。
身后船舱里隐隐传来婴儿的哭声,一声两声,又被母亲拍着哄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甲板。
甲板下面,是辽东渴望回家百姓的命。
“袁大人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走条道,你必须把船队带过去。”
袁崇焕没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攥紧了手里那卷泛黄的水文图,把那盏遮了面的油灯又往图上凑了凑。
另一艘福船上,皮岛总兵毛文龙坐在船头一言不发,只是静静的听着船底时不时传来木料刮擦着暗礁的声音,百姓的呜咽声,还有海风的呼啸声。
他的记忆防空,仿佛回到了在辽阳救出孔有德的那个黄昏。
“哎.........”
“大帅,海绵风大,先去休息吧,这里有末将值守就行。”来人说着话,将一个毛皮大氅披在了毛文龙的身上。
毛文龙回首一看:“是云台啊,我没事,就是心疼我的家底,毕竟攒了七年了。”
耿仲明一笑:“大帅,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。”
“是啊.........是啊...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