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批船队出皮岛海域不到半日,海面上还飘着薄雾。
赵峥在主舱里看着登莱方向的海图,舱门被人一把推开。袁崇焕进来,脸色不好看。
“赵大人。”他把海图往案上一摊,喘了口气,“还有件事我们恐怕忽略了。”
赵峥抬眼。
“孔有德。”袁崇焕的指节敲在海图上,“撤退计划他是知道的。航线、批次、船队规模、每一艘船装的什么——他全清楚。”
袁崇焕的手指顺着海图划下去:“他昨夜投了建奴。这套东西,现在建奴绝对有。”
“最坏的情况,你说。”赵峥开口。
袁崇焕把图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运粮的福船,全是大肚子。当初为了多装人多装粮食,开过来的时候连船舷上的碗口铳都拆了,腾舱位。这种船吃水深,掉头慢,遇上风向不对得绕半天才能转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船上现在挤着十几万百姓和伤兵。一艘福船平时载五百人就算重的,咱们硬塞了一千二。船舱里连人翻身的地方都没有。这种船,被堵在水道里——”
后半句他没说完。
赵峥的目光落在海图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标记上。
“护航的船呢?”
“满打满算三十八艘。”袁崇焕苦笑,“大半是皮岛原来的旧船,正经海战打起来——”他摇头,“撑不住一刻钟。”
“分散护卫一百多艘运输船,每艘船边上能分到三分之一艘战船。”袁崇焕用炭笔在图上点了点,“建奴水师不强,但他要是把二十艘战船集中起来,往老铁山那条窄水道里一塞——”
炭笔在水道中央画了一个叉。
“船队就被腰斩了。前头跑不出去,后头掉不了头。”
赵峥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海图,脑子里把几条路全过了一遍。
改航线。绕远路得多走六到八天,淡水撑不住。船上那些老人孩子,渴上两天就得倒下一片。
加速通过。福船满载,连风向顺都跑不过四节。建奴的战船轻装,追上来跟玩似的。
分散突围。一百多艘船散开,孔有德的火炮一艘一艘啃过来,更省事。
舱里的灯油烧得吱吱响。袁崇焕站在那儿没动,等他出声。
良久,赵峥抬起头。
“老袁,你有没有招?”
袁崇焕愣住了。
他跟赵峥共事了这么久,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开口问别人怎么办。
“赵大人——”
舱门又被推开。
毛文龙进来,棉袄敞着,头发也没束利索。他听见了最后那半句,靠在舱壁上抱起胳膊。
“行啊。”他斜着眼看袁崇焕,嗓音哑哑的,“袁大人,你不是一直嫌老子没本事吗?说老子据岛七年寸功未建?现在轮到你出主意了。说说看。”
袁崇焕没接这茬。
他从怀里抽出一卷东西,纸边发黄,墨迹是新的。
“这是我昨夜想的。”
铺开来,是另一张海图,上头画了好几条线,有红有黑。
“建奴要伏击,地方就这一处。”袁崇焕的手指按在老铁山水道上。
毛文龙哼了一声:“这话不用你说。”
“但这地方对双方都一样。”袁崇焕没理他,“建奴的船进去也施展不开。打起来不是船阵对船阵,是单船咬单船。”
赵峥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想怎么办?”
袁崇焕的炭笔挪到了航线起点。
“声东击西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画。
“四十艘护航战船,全部集中。船舷上挂粮包,桅杆挂大明旗,搞得越招摇越好——伪装成满载的运输船队,大张旗鼓走原定航线。”
毛文龙的胳膊放下来了。
“真正的运输船队呢?”赵峥问。
袁崇焕的笔尖往南挪,落在长山列岛底下那一片乱七八糟的浅水标记上。
“走这儿。”
毛文龙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就拧住了。
“长山列岛南面?这一片全是暗礁。”他用手在那片图上一抹,“老子在皮岛七年,从没让船走过那边。海图上连个准信儿都没有,瞎子摸路,不行不行。”
“福船平底,吃水虽深,但能压着浅水勉强过去。”袁崇焕说,“建奴的战船要追,得用大船——大船根本进不去。”
“道理是这道理。”毛文龙摇头,“但夜里走那种水道,撞上一块礁石就是船毁人亡。一百多艘船,前头一艘出事,后头全得跟着堵在那儿。”
“我有水文图。”
毛文龙抬头。
袁崇焕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卷纸,纸已经发脆,边角磨得发毛。
“万历年间,倭寇用过这条道偷袭登州。兵部存档里有份手绘的水文图,画的是当时登莱水师追剿时摸出来的航标。我在兵部闲得很,顺便把这玩意儿抄了一份。”
他把图摊开。
毛文龙凑过去看,看了好一会儿,抬头瞅了袁崇焕一眼,没说话。
赵峥也看了袁崇焕一眼。
这家伙嘴上招人厌,做事倒是真细。
“行,浅水道这条路算可行。”赵峥的指头又点回老铁山,“但那四十艘战船怎么办?充当诱饵,硬扛建奴水师加上孔有德的火炮——这是送死。”
袁崇焕沉默了几息。
“诱饵船队不用真打。”他抬头,“只要撑到建奴发现上当就够了。”
“撑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,最多一个时辰。”
“怎么撑?”
袁崇焕的笔在战船的位置上画了个圈。
“四十艘船,每一艘船舱里塞满火油和硫磺。建奴一围上来,外圈先点火,火船冲阵——把整个老铁山水道烧成一片火海。”
毛文龙站起来了。
“你让老子的兵当火船??”
椅子被他蹭得直响。
袁崇焕摇头。
“船上不留多少人。每艘船选几个手脚利索的良家子,点完火坐小船撤。其余的水手,今夜就转到运输船队上去——浅水道里头需要老水手领航。”
毛文龙站着没说话。
他的手按在桌沿,按了一会儿,颜色才稍微缓过来。但一张脸还是阴的。
“四十艘船,全烧光?”
“烧光。”袁崇焕点头,“船没了能再造,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毛文龙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