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州,黄台吉的临时行辕。
夜半,哨骑踩着一地碎雪冲进院子。
禀贝勒爷!海上有船队靠岸,打白幡,为首的自称孔有德,带六百余人来投!
内堂里,黄台吉正与范文程对弈。棋盘上黑白纠缠,范文程的白子被围得只剩半口气。
黄台吉捏着一枚黑子,没落。
哦?带了什么来?
哨骑单膝跪地:火铳、佛郎机炮、火药,好几船呢。
黑子落盘。
黄台吉笑了。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客套,是真笑,笑得眼角都挤出了褶子。他把棋盘一推,站起来,搓了搓手。
范先生,你那封信没白写。
范文程捋着胡子,眼睛眯成一条缝:贝勒爷,容臣先去会会此人。
——
营门外,孔有德带着亲兵站在雪地里。六百人列成方阵,火铳扛在肩上,佛郎机炮用油布裹着,码在大车上。
范文程裹着狐裘迎出来,拱手作揖,一副读书人的做派。
孔将军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
孔有德没跟他客套。
开口第一句话——
范大人,久仰。毛文龙明日撤军,分两批走。第一批难民伤兵,走旅顺口外海南下。第二批是辎重,第三批精锐殿后,毛文龙亲自压阵。船队共大小船只四十余艘。航线我也能画得出来。
范文程的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了眼底。
看看来自己的这段时间的计策确实奏效了。
孔将军,请。
——
帐帘掀开。
孔有德低着头走进去。
黄台吉坐在虎皮椅上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孔有德的脸——是他的头顶。
金钱鼠尾。剃得干干净净。头皮上泛着新剃的青茬,刀口还有两道没愈合的血痕,是船上颠簸时剃的。
黄台吉愣了一瞬。
他见过降将。辽东这些年投过来的明军将领不下二十个。有哭着跪着求饶的,有被绑着押进来的,有谈条件就谈了三天三夜的。
没有一个,在见面之前就自己把辫子剃好了。
孔有德跪下去,额头贴地。
罪臣孔有德,携部众六百一十二人,火铳三百杆,佛郎机炮十二门,火药八百斤,叩见贝勒爷。
黄台吉从虎皮椅上起身,快步走过去,双手把人扶起来。
解下自己肩上的貂裘,亲手披在孔有德身上。
拉着他的手往座位上按。
亲兵端酒上来。黄台吉举碗,孔有德举碗,碰了一下,一口闷。
酒过三巡,黄台吉把碗一搁。
孔将军还要什么?尽管开口。
孔有德放下酒碗,抹了把嘴。
就一条。我的六百人不打散,不混编,建制独立。火器营的番号保留,我自己带。
黄台吉拍了下大腿:成!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大金的东江总兵。等我禀明父汗,封你恭顺王,世袭罔替。
孔有德跪下磕头。额头撞在地毡上,闷闷的响。
谢贝勒爷。
声音平静得很。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把义父卖了的人。
——
宴散。
范文程没走,留在帐里。
黄台吉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着扶手。
先生怎么看?
范文程斟酌了一下措辞:此人可用,不可信。
毛文龙待他如亲子,七年养育之恩,他说叛就叛,走之前还放行尸想把全岛的人埋了。范文程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,这种人,有奶便是娘。今天能卖毛文龙,明天就能卖贝勒爷。
黄台吉没反驳。
范文程接着说:臣的建议——火药供给捏在咱们手里。给他炮,不给他药。每次出战,火药按量拨付,打完收回。用他如用刀,刀柄得攥在自己手心。
黄台吉点头。
先让他打一仗。他补了一句,打完再说。
——
夜深了。
孔有德独自坐在分给他的营帐里。亲兵全退了出去。帐里只点了一根蜡烛,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。光溜溜的,手感陌生。
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。
布很旧,边角磨得起了毛,上头的血迹已经发黑发硬。那是辽阳城破那年,他从父母尸体上扯下来的。
十三岁那年的事了。
他把布攥在手里,摩挲了半晌。指腹蹭过那些干涸的血痕,一遍,两遍。
然后凑到烛火上。
布角先是卷曲,冒出一缕青烟,接着火苗窜起来,把整块布吞了。
孔有德松手,让燃烧的碎片落进脚边的铜盆里。
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
他盯着那团火烧完,灰烬散了,什么都不剩。
——
次日清晨,校场。
六百人列阵。三排火铳手在前,佛郎机炮一字排开在后。孔有德骑马立在阵前,手里举着令旗。
黄台吉带着一众女真将领站在校场北侧的高台上观阵。
令旗落。
第一排火铳手举铳、点火、齐射。
轰——
五十步外的木靶碎成渣。
第一排蹲下装填,第二排跨步上前,举铳、点火。
轰——
第二排蹲,第三排上。
轰——
三段击,循环不断,火力没有间隙。铅弹把靶场打得烟尘滚滚,木屑横飞。
然后是佛郎机炮。
十二门炮同时开火,炮弹砸在两百步外的土墙上,整面墙塌了半截。轰鸣声震得盖州城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
黄台吉身边的女真将领脸色很不好看。
萨尔浒。就是这种炮火,把八旗精锐轰成了碎肉。那一仗死了多少人,在场的每个人都记得。
如今这东西握在了自己手里。
演练结束,黄台吉当众开口。
孔有德部,即日起编为天佑军,享八旗待遇,粮饷加倍。
话音刚落,后排一个牛录额真站出来。
贝勒爷!一个降将,凭什么与八旗并列?我阿玛死在萨尔浒,就是被这种炮轰死的!如今杀我族人的凶手反倒骑到我们头上——
黄台吉没发怒。
他抬了抬下巴,对孔有德使了个眼色。
孔有德转头看了那牛录额真一眼,对身后的火铳手招了招手。
五十步靶,那人左耳。
一个火铳手举铳,瞄了两息。
砰。
铅弹从那牛录额真的耳边擦过去,削掉了半个发髻。碎发飘落,那人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白了。
校场上鸦雀无声。
黄台吉拍了拍手,笑着站起来:还有谁不服?
没人吭声。
——
当天下午,黄台吉私下召见孔有德。
一张辽东海图摊在桌上,黄台吉的手指点在皮岛与登莱之间的海域。
毛文龙的船队什么时候走?走哪条路?能不能截住?
孔有德拿起炭笔,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。从皮岛出发,绕过旅顺口,沿辽东半岛南侧往登莱方向走。
然后他在线上标了三个点。
这里,老铁山水道,最窄处不到五里,两侧礁石多,大船过不快。
这里,长山列岛北侧,有暗礁群,船队必须减速绕行。
这里,登州外海,离岸最近的地方,船队会放松警惕。
黄台吉的眼睛亮了。
截住东江撤军船队,几万人加上物资,一口吃下去——这是送到嘴边的肥肉。
调水师战船二十艘,配合你的火器营,在老铁山水道设伏。黄台吉一掌拍在海图上。
领命。
孔有德转身往外走。到帐帘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回了一次头。
黄台吉正低头看海图,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。
孔有德的嘴角动了动,转回去,掀帘出帐。
走在雪地里,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。
空的。那团破布已经烧了。
从今往后,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他跟过去连在一起。
——
皮岛。
天亮了。
最后一批物资正往船上搬。码头上的人比昨天少了大半,第一批难民和伤兵已经走了,剩下的都是能扛刀的。
毛文龙站在码头石阶最高处,回头望了一眼。
岛上的营帐还没拆完,帅帐的旗杆光秃秃地戳在那里,旗已经收了。远处岛北的了望塔上没了人影,铜锣孤零零挂着,被风吹得晃。
七年了。
他没多看。转身,上船。
赵峥站在船尾,目光落在东北方向的海面上。
历史的车轮有它自己的惯性。孔有德还是叛了。带着火炮、火铳、六百精兵,还有整个东江军的底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