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峥站在海滩上,看着那几点灯火一点点被黑暗吞没。
海风把浪拍在礁石上,碎成白沫。孔有德的船已经出了浅水区,桨声都听不见了。
还是让他跑了。
他攥了攥连枷,转身奔去西边。
西港方向火光冲天,喊杀声隔着半座岛都能听见。
——
西港码头乱成了一锅粥。
行尸从南边涌过来,少说七八十具,黑压压一片往码头方向扑。毛文龙带着亲兵顶在最前面,长刀劈砍,每一刀都带着风声。普通行尸不经打,一刀下去就瘫了,但里头夹着十来具强化过的——皮糙肉厚,刀砍上去只留白印。
镇魔司的人拿着浸了辟邪液的刀枪往上冲,专挑那些硬茬子。辟邪液一沾上去,行尸的皮肤就开始冒烟,嘶嘶作响,跟烧红的铁烙在猪皮上一个动静。
陈继盛在后头组织防线,火把和长枪排成两排,把难民死死护在船后面。有妇人抱着孩子缩在船底哭,有老头子捡了块石头攥在手里,浑身筛糠但就是不跑。
一具强化行尸突破了前排,直冲人群。
陈继盛挺枪就刺,枪尖扎在那东西胸口,纹丝不动。行尸一巴掌拍过来,陈继盛整个人飞出去,撞翻了几个士兵。
那行尸张着嘴往人堆里扑——
连枷从侧面抡过来。
咔嚓。
脑袋碎了,黑色浓液溅了一地。无头的躯体往前冲了两步,扑倒在地上抽了几下,不动了。
赵峥从侧翼杀进来,连枷一路横扫。第二具,腰斩。第三具,从肩膀劈到胯骨。第四具刚跑过来,就被他一枷砸在后脑勺上,整个头陷进了胸腔里。
前后不到二十息,冲到人群边缘的强化行尸全部报销。
毛文龙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继续砍面前的普通行尸。
局面稳住了。
——
所幸的是行尸数量不算多,天亮的时候,最后一具行尸被斩杀焚烧。
黑烟裹着恶臭往天上飘,码头上到处是血迹和残肢。吴应年带人拿辟邪液逐一检查尸体,确认没有遗漏。
清点伤亡:死十七人,伤四十余。难民无一死亡。
赵峥去看了围栏的破口。铁链是被人磨断的,断面光滑。木桩也被人推倒,泥土里还留着靴印。
里应外合。
时间卡得很准——正好是撤军登船的时候。
如果不是围栏加固过多撑了一阵,如果行尸冲出来的时间再早半个时辰……
——
帅帐。
赵峥把孔有德叛逃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用血试探行尸、松动围栏、闭营囤粮、趁乱下海,一条条摆出来。
毛文龙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整个人像被抽走了j精气神。整个人不是怒,也不是恨,是一种更深的说不上来的溃败。
袁崇焕站在一旁,忍了半天,没忍住。
“毛大帅,您的义子带着精兵投了建奴,临走还放行尸想把咱们全埋在岛上。养出这种白眼狼,大帅就没想过自己的问题?”
帐里没人说话。
毛文龙没拔剑,没暴怒。低着头,双手撑在膝盖上,肩膀在抖。
袁崇焕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但看着毛文龙那副样子——一个名将,如今头发花白,脊背佝偻,像一头被自己养大的狼崽子咬穿了喉咙的老狗。
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下官先去码头盯着。”
帐帘落下。
帐里只剩两个人。
毛文龙开口了。声音干涩,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那小子十三岁跟的我。”
赵峥没插嘴。
“辽阳城破那年,他爹娘都死在女真刀下。我从死人堆里把他扒出来,瘦得跟猴似的,浑身是血。”
毛文龙的目光落在帐角某处,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“我教他使刀,教他骑马,教他读兵书。十六岁第一次上阵,砍了一颗人头回来,跪在我面前磕头,叫义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以为他恨女真人。”
赵峥等他说完,没有安慰。
“毛帅,孔有德投敌已成事实。”
毛文龙抬起头。
“他知道我们的撤军计划,船队规模,航线方向。建奴得到消息,要么海上设伏,要么趁我们走了突袭皮岛抢物资。原定三批改两批,明天之内,全部上船。”
毛文龙沉默了几息。
“听你的。”
干脆利落。不管心里翻着多大的疲惫,该做的决定不含糊。
赵峥看了他一眼,起身出帐。
——
码头上,魏延找到正蹲在粮包旁边核对清单的袁崇焕。
“老袁。”
袁崇焕头也没抬:“干嘛?”
魏延蹲下来,跟他并排,压着嗓子问:“你从到皮岛开始就对毛帅横挑鼻子竖挑眼,到底跟他有什么仇?”
袁崇焕的笔停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搬运物资的东江兵,冷笑了一声。
“仇?我跟他有什么仇。我恨的是这七年白白浪费掉的机会。”
魏延等着。
“诡异崛起之前,皮岛什么位置?深入敌后,扼住建奴咽喉。配合广宁正面的孙公夹击,完全可以把建奴后方搅个天翻地覆。”袁崇焕把笔搁下,手指戳着清单上的数字,“结果呢?七年。从神宗朝开始毛文龙据岛七年,只有零星骚扰,从没发动过一次像样的战役。坐视建奴日渐坐大,直到诡异崛起彻底收拾不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陛下的朝廷改革后是有钱,但不是往无底洞里填的。你以为就一个孔有德想叛逃?”
魏延皱眉。
“东江镇大半人都有这心思。他们怕朝廷不再拿银子养,提前给自己找后路。好好一支朝廷战兵,沦落到朝廷稍有迟疑就要投敌的地步——”袁崇焕的声音拔高了一截,“毛文龙难辞其咎。就冲这一点,我就该上书宰了他。”
码头上的海风呼呼地刮。
魏延没急着反驳。他看着远处正在指挥装船的毛文龙,问了一句。
“那我问你,毛帅要是死了,谁还压得住剩下这些东江兵?”
袁崇焕一愣。
“孔有德带走了死忠,剩下的人心里慌不慌?毛帅在,这些人到底还认大明的旗。”魏延掰着手指头,“你要是把毛帅搞死了,剩下几万人谁来镇?到时候不是一个孔有德叛逃,是整个东江镇炸营。你袁崇焕打算一个人扛这个责任?”
袁崇焕站在那里,手里的笔杆攥得死紧。
他盯着码头上那些东江兵。那些人搬着粮包,扛着铁桶,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茫然。但偶尔抬头往毛文龙那个方向看一眼的时候,脚步会快一些,腰板会直一些。
袁崇焕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魏延拍了拍他肩膀,这次没使大力气。
“老袁,大人一直说你脑子好使,但有时候太急了。刀子该砍的时候砍,不该砍的时候你举着刀,吓到的是自己人。”
袁崇焕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核对清单。
握笔的手松了些。
——
当夜。
赵峥巡视全岛防务,走到岛东高崖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崖边。
毛文龙。
他望着北方海面。那个方向是建奴的地盘,也是孔有德消失的方向。
赵峥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两人谁也没先开口,就这么看着黑沉沉的海。
浪打在崖下的礁石上,一下一下的。
“赵大人。”
毛文龙先开了口。
“到了登莱之后,老子的兵归你调度。”
赵峥转头看他。
毛文龙也转过身。月光底下,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桀骜,没有了据岛称雄的傲气。
“七年了,老子把这些人带成了什么样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回去之后,该整编就整编,该换血就换血。老子不护短了。”
赵峥没客套。
“毛帅放心,东江军的功劳,朝廷不会忘。你的人,还是你带。”
毛文龙点了点头。
没再说话。
两人并肩站在崖上,海风灌进衣领里,冷得刺骨。远处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浪涛翻涌的声音,一遍又一遍。
明天,这座经营了七年的孤岛就要被放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