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帐的门帘被从外头掀开,冷风灌进来,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歪了。
毛文龙披着棉袄从里间出来,头发散着,脸上还带着被吵醒的怒意。一看地上跪着两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人,怒意变成了疑惑。
赵峥把两人脸上蒙的黑布一扯。
毛文龙认出来了。
左边那个叫刘五,右边那个叫马七,都是孔有德的贴身亲兵,跟了孔有德四五年的老人。
“这两位,半个时辰前带着火油去烧辟邪液仓库。”赵峥把搜出来的火折子和陶罐碎片扔在地上,“要是让他们得手,岛上行尸清剿不了,撤军的船走不成,十几万人困死在这儿。”
毛文龙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他走到刘五面前,一脚踹翻。靴底踩在那人胸口上,力道压得肋骨咯吱响。
“谁指使的?”
刘五满脸是土,嘴硬:“没人指使,我们自己——”
毛文龙又踩了一脚,那人闷哼一声,后半截话断了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
马七跪在旁边,脑袋埋得低低的,一个字不吐。
帐帘又掀开,知晓这件事的袁崇焕裹着外袍进来。扫了一眼地上的人,再看看毛文龙的脸色,嘴角一歪。
“毛大帅治军有方啊。手底下的兵能自发组织火龙烧仓,这本事不小。”袁崇焕抱着胳膊靠在帐柱上,语气阴阳怪气,“不知道大帅是不是也打算把我们这些钦差一并烧了,好继续在岛上当土皇帝?”
帐里的温度骤降。
陈继盛刚进门就听见这话,脸都绿了。
毛文龙转过身。
他没说话,直接拔剑。
三步走到袁崇焕面前,剑尖抵在喉咙上。距离近得能看见袁崇焕脖子上的汗毛竖起来。
袁崇焕倒是个犟种,硬是没退。
这瘦竹竿反而把下巴抬了抬,喉结贴着剑锋上下滚了一圈,眼睛直直盯着毛文龙。
“毛大帅要杀钦差随员?正好坐实了我的话。”
陈继盛和两个副将扑上来,死命抱住毛文龙的胳膊。三个人的体重压上去,毛文龙的剑才偏了半寸。
“大帅不可!大帅!”
赵峥一巴掌拍在桌案上。
那张老榆木的桌子被拍得跳了一下,茶碗摔在地上碎了。帐顶积的灰扑簌簌往下落。
“闹够了没有!”
所有人都停了。
赵峥指着地上那两个人:“与其在这里咬来咬去,不如把正主拉过来当面对质。”
袁崇焕拍了拍领口,退开两步,嘴上还是不饶人:“啧,就怕毛大帅舍不得自己的义子。养了这么多年,打断骨头连着筋——”
毛文龙的剑慢慢收回鞘里。
整个人的气势垮了。不是被袁崇焕气的,是被“义子”两个字戳的。他养了孔有德七年,从一个流民小子带成了能独领一营的将官。
“去。”毛文龙挥了下手,声音哑得厉害,“把孔有德给老子提过来。”
两名亲兵领命出帐。
帐里几个人各坐各的位置,谁也不看谁。烛火噼啪响了几声,蜡油淌了一桌子。
一刻钟。
两刻钟。
没人来。
毛文龙的手开始抖。不是气的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往上翻涌。赵峥看了魏延一眼,魏延微微摇头。
两人心里都清楚了。
毛文龙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翻倒:“人呢?!是不是死在路——”
帅帐门帘被撕开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滚进来,膝盖都跪不稳,趴在地上,声音尖得变了调。
“大帅!岛南洼地的行尸冲出来了!上百具!往西港去了!镇魔司的人在拦,拦不住——”
帐里所有人同时站起来。
西港。难民。伤兵。船。
毛文龙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。他一把抄起墙上挂的长刀,嗓子里迸出来的声音跟撕布似的:“全员备战!能动的人全给老子冲西港!保护百姓!谁放跑一具行尸我砍谁的头!”
将官们夺门而出,脚步声乱成一片。
赵峥一把攥住魏延的胳膊,把人拽到角落里。
“围栏我们加固过。是有人放的。”
魏延的脸变了。
“孔有德那六百人闭营五天,就是在等这个。放行尸冲西港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过去。他带人从东南旧渔村下海,那边有渔船。”
魏延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要跑?投建奴?!”
赵峥提起连枷往肩上一搭:“让二十个镇魔司的人去西港支援,行尸的事毛帅能处理。我们去东南看看能不能堵到他。”
“我这就去组织人。”
魏延咬了咬牙,没再废话,转身往外冲。
魏延走了。赵峥从帅帐后门出去,没走大路,贴着营帐之间的缝隙往东南方向穿。
远处西港方向已经亮起了火光。惊呼声、兵器声、铜锣声搅在一起,整座岛都被惊醒了。到处是奔跑的人影,有往西港冲的兵,也有四散逃窜的百姓。
赵峥逆着人流走。
越往东南,人越少,声音越远。等他穿过最后一片帐篷区,面前就是孔有德驻扎的那个旧渔村。
安静。
六百人的营地,此刻一点声响都没有。营门大敞着,里头空空荡荡,连个火把都没点。地上踩得乱七八糟,全是脚印,方向一致——朝海滩去的。
赵峥加快脚步,翻过渔村后头那道矮坡。
月光底下,海滩上的景象一览无余。
七八条大渔船已经推下了水,吃水线压得很低,装了不少东西。孔有德站在最前面那条船的船头,正挥手催促岸上的人加快速度。他身边围了百来号全副武装的亲兵警戒着四周。其余的人正分批涉水往船上爬。
更远的海面上,黑暗里有几点灯火在晃。
那不是大明的船。
赵峥站在礁石上,没藏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连枷的轮廓清清楚楚。
孔有德回头了。
两人隔着百步对视。海风把赵峥飞鱼服的下摆吹得猎猎响,连枷上的盘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孔有德的脸抽了一下。
但只是一瞬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紫檀匣,高高举过头顶,冲着赵峥的方向扯开了嗓子。
海风大,声音被撕成碎片。
但赵峥看见了他的嘴型,一个字一个字的——
“大明不要我们,自有人要!”
赵峥把连枷从肩上摘下来,握在手里,往海滩走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孔有德身边的亲兵发现了他,弓弦拉满,箭尖齐刷刷对准这边。
赵峥没停。
孔有德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,嘴唇动了动,最终把紫檀匣揣回怀里,转过身,对着船上的人吼了一声。
“走!”
缆绳解开,船桨入水。
还不等赵峥冲上海滩,孔有德的渔船就全数冲入了海里。
“还是让这个狗东西跑了。”赵峥看着越来越小的渔船,有些气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