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亮,魏延从帐外钻进来。
一夜没睡,眼底挂着青黑,但精神头反而比平时足。他蹲到赵峥床边,压着嗓子。
“跟上了。”
赵峥翻身坐起来。
“那小子出营之后直奔岛南,就是关行尸的那片洼地。到了围栏外头没进去,站着看了小半个时辰。”魏延伸出手比划,“后来他掏了把匕首,割了自己食指,把血抹在围栏的木桩上。”
“行尸什么反应?”
“疯了。”魏延的表情有点古怪,“离他最近的七八具全扑过来,撞围栏撞得咣咣响。那小子也不跑,就蹲在那儿数数。”
赵峥没说话。
魏延又补了一句:“大人,我看这小子有问题。”
“知道了。继续盯着,别让他察觉。”
魏延点头,起身出帐。走到帐帘口又回头:“大人,这种人要不要我直接——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不急。”
——
辰时,帅帐。
毛文龙站在正中,身后挂着那块“忠勇可嘉”的匾。全营将官到齐,连伤了腿的副将都拄着拐来了。
“朝廷有新部署。”毛文龙开门见山,没有铺垫,“皮岛守军分批撤回登莱,编入主力,配合大军北伐。”
帐里先是死静,然后炸了。
“大帅!”“这岛是弟兄们拿命换的——”“撤了还怎么回来?”
毛文龙抬手往下压。
“老子比你们谁都不想走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帐里的嘈杂一层层矮下去,“可情况变了。建奴诡异军团不需要后勤,咱们钉在这儿牵制个屁。与其在岛上等死,不如回去跟大军合兵,正面把建奴捶烂。”
陈继盛第一个抱拳:“末将听大帅令。”
其余将官陆续跟上,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咬着牙,但没人再反对。
赵峥的目光扫过末座。
孔有德坐在那里,脊背挺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——
散帐后,赵峥留下来跟毛文龙敲定撤军细节。
“定的方案是三批走。第一批难民和伤兵,船够装就装,今天就开始。第二批辎重和非战斗人员。第三批精锐殿后,等前两批安全到登莱再动。”
毛文龙听完,只提了一个要求。
“老子最后走。”
赵峥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——
午后,岛南。
吴应年带着镇魔司的人和辟邪液赶到关押区,准备清剿行尸。
围栏是用粗木桩扎的,外头缠了铁链,里头关着一百多具已经变异的行尸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。浸了辟邪液刀枪一扎上去,那些东西就开始抽搐,发出嘶哑的嚎叫。
吴应年正指挥人分区域清理,忽然蹲下身,凑近围栏底部看了半天。
“赵大人,你来看。”他回头招手。
赵峥走过去。
围栏西北角,有几根木桩的底部被人动过手脚。泥土是新翻的,桩子松了,使劲推一把就能倒。而且木桩表面有刀痕,把嵌进泥里的那截削薄了一圈。
赵峥和魏延对了个眼神。
魏延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就是他。
赵峥让吴应年把松动的木桩重新加固,多缠两道铁链,然后该清剿的继续清剿。
回去的路上,赵峥叫住袁崇焕。
“你去各营清点兵员,就说是撤军前的例行核查。重点查孔有德的本部营。人数、驻扎位置、最近的出入记录,全给我摸清楚。”
袁崇焕应了一声,没多问。
——
傍晚,袁崇焕回来了。
“孔有德本部营兵六百二十人,驻在岛东南角的旧渔村里。”袁崇焕翻着手里的册子,眉头拧着,“我去的时候,营门口拦了哨,说是孔将军有令,外人不得入内。我亮了镇魔司的腰牌才进去。”
“人呢?”
“都在。但奇怪的是,这六百多人已经连续五天没出营门了。不参加大营操练,不领公粮——他们自己营里囤了粮。”
赵峥问:“囤了多少?”
“我没能细查,但看粮仓的规模,至少够吃半个月。”袁崇焕合上册子,“一支六百人的队伍,闭门不出,自备粮草,跟大营完全隔绝。倒像是在备战。”
赵峥把册子接过来翻了翻,扔回桌上。
“继续你的活,别露馅。”
——
次日清晨,第一批难民和伤兵开始登船。
码头上哭成一片。有老妇人跪在地上磕头,额头磕出了血也不停。有孩子被母亲抱着往船上递,哇哇大哭,小手死死抓着岸上父亲的衣角——男人留下殿后,女人孩子先走。
毛文龙站在码头高处,看着这一幕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装船进行到一半,岛北了望塔的铜锣又响了。
急、急、急。
“海面有东西!十几具行尸从北边漂过来,已经上了浅滩!在往岛上爬!”
码头上的百姓一听“行尸”两个字,尖叫着往船上挤。跳板被踩断了一块,有人掉进海里,扑腾着喊救命。
“稳住!”毛文龙拔刀,“陈继盛,你守码头!谁敢乱跑,把腿打断!”
赵峥已经提着连枷往岛北跑了。
魏延跟在后头,一边跑一边骂:“他娘的,这帮死东西挑时候!”
岛北礁石滩上,十几具行尸正从海水里往岸上爬。泡得发白发胀,有的缺胳膊少腿,但爬得不慢。驻守的士兵已经迎上去了,刀枪齐下,砍得噼里啪啦响。
大部分行尸不经打,几刀就瘫了。但有三具不一样——穿女真号服,体型比普通行尸大一圈,皮肤泛着青黑色的光泽,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,连皮都破不了。
一个士兵的长枪扎在女真行尸胸口,枪杆弯了,人被反手一拍飞出去三丈远,落在礁石上没了动静。
赵峥到了。
连枷抡圆,第一下砸在最前面那具女真行尸的脑袋上。
咔嚓。
脑壳碎了,跟砸烂一只陶罐似的。黑色的浓液飞溅,行尸的身体还在往前冲了两步,没了头,扑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。
第二具扑过来,张着嘴,牙齿黑得发亮。
赵峥侧身让过,连枷回扫,正中腰肋。整个上半身跟下半身分了家,断面处没有血,只有黑色的粘稠物质往外淌。
第三具学聪明了,绕到侧面想偷袭。
魏延一脚踹在它膝盖上,行尸踉跄了一下。赵峥连枷顺势砸下,从头顶劈到裆部,整具行尸沿中线裂成两半。
周围的士兵看傻了。
那几具刀枪不入的东西,在赵峥手里居然跟纸糊的没区别。
“赵大人威武!”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,然后整片礁石滩上的兵全跟着吼起来。
赵峥没理会欢呼,蹲下来查看那女真行尸的残骸。
大量的鲜血从行尸体内流淌出来,血腥味一瞬间弥漫了整个海滩。
不是普通的尸变。应该是人为改造过的。
赵峥站起来,往南边看了一眼。
岛南还关着一百多具行尸。
如果这些从海上漂来的强化行尸是引子,目的难道是配合释放那批行尸同时暴动?
要知道撤军的码头就在西港,难民和伤兵全挤在那儿……
想到孔有德昨夜用血试探行尸反应,又松动了围栏木桩。
他在配合?
赵峥把连枷往肩上一搭,大步往回走。
——
当夜。
赵峥让人放出消息:辟邪液全部转存西港仓库,由袁崇焕带人看守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岛上就这么大点地方,风吹草动瞒不住人。
子时刚过,赵峥和魏延已经埋伏在岛南关押区外围的乱石堆里。
夜黑,海风呜呜地刮,围栏里的行尸偶尔发出低沉的呻吟。
二更天一到。
两个黑影猫着腰,趁着巡逻队的间隙从东南方向摸过来。
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个陶罐,另一人腰间别着火折子。
他们绕向西港方向冲着“辟邪液仓库”去。
魏延回头看赵峥。
赵峥摇头,等。
两人走到围栏拐角处停下来,其中一个蹲下身,开始往仓库的木桩根部浇火油。
他们要烧仓库。
赵峥拍了一下魏延的肩。
魏延窜出去,快得没影。
第一个黑影还没反应过来,后脖颈就挨了一记刀背,眼睛一翻栽倒。第二个扔了陶罐想跑,被魏延一脚绊倒,膝盖压在后背上,胳膊反剪,嘴里塞了块破布。
赵峥走过去,蹲下来搜身。
两人除了手里的东西,什么都没搜到。
“带他们去见毛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