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包从船舱里一袋袋往外扛,码头上的秩序维持了不到半炷香就崩了。
饿了太久的人闻到粮食的味道,跟闻到血腥味的野狗没什么两样。难民营那头先冲过来一拨,紧接着伤兵营的人也拄着拐往这边涌。有人扑上去抱住粮包就啃,麻袋都没解开,牙齿直接咬破袋子,生米往嘴里塞。
“退后!都他娘的退后!”
毛文龙拔刀冲进人群,刀背劈在一个抢粮的汉子肩上,那人惨叫着滚开。陈继盛带着亲兵排成人墙,把涌上来的人硬生生顶回去。
“按营按队来领!谁敢插队,老子砍了他的手!”
毛文龙嗓子都劈了,刀尖指着人群,满脸的杀气把最前面那几个饿红了眼的兵丁逼退了两步。
赵峥站在船楼上往下看。
乱是乱,但毛文龙弹压的速度很快。不到一刻钟,码头上重新排出了队列,各营派人按序领粮。
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一处。
孔有德站在自己那队亲兵旁边,正跟管粮的小校说着什么。小校犹豫了一下,又从旁边多搬了两袋粮包过去。孔有德的亲兵接过粮包,动作利索,转身就走,没往大队那边汇合。
赵峥收回视线,没吭声。
魏延凑过来,脸色还带着晕船的青白:“大人,你看那个小子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魏延等了等,没等到下文,识趣地闭了嘴。
——
帅帐。
炭火烧得旺,帐里总算有了点暖意。赵峥坐在客位上,没急着说正事,先问皮岛的情况。
毛文龙也没藏着掖着。
“尸变从半个月前开始加剧。”他用刀鞘在地图上点了点岛北方向,“一开始是难民里头冒出来的,饿死的、冻死的,隔个一两天就有几具爬起来。吴应年带人烧了几批,还可以控制住,但是最近收容的难民越来越多,尸变的情况也变得越来越多了。”
赵峥皱眉:“百姓一直在过来?”
毛文龙摇头,“是的。末将调查了一下,辽东沿岸的百姓都被建奴驱赶了过来,不然皮岛的粮食也不会消耗的越来越快。而且因为粮食消耗的太快,一些饿急眼的人不得不吃那些尸体,又加剧了尸变的情况。而且火油消耗完毕,很多尸变的尸体不能烧毁,只能被我们驱赶到一处关起来。”
一旁记录的袁崇焕一边写一遍直摇头叹气。
赵峥转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一个瘦高个——吴应年,毛文龙介绍他是手下专管验尸防疫的军医。
“辟邪液的用法我路上写了份手册。”赵峥从怀里掏出几页纸递过去,“浓度配比、喷洒范围、处理流程都在上面。岛上尸变的事你即刻去办,带上辟邪液我调镇魔司的人和你一起,把尸变的行尸全部肃清。”
吴应年接过手册,翻了两页,眼睛亮了,抱拳领命出帐。
毛文龙看着吴应年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头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早凉透了,他也不在乎。
“赵大人,你千里迢迢跑一趟,可还有其他旨意?”
赵峥没接话,眼神示意袁崇焕。
袁崇焕从旁边站起来,把一卷舆图摊在案上。
“毛帅,朝廷有新的战略部署。”袁崇焕的手指从蒙古草原划到建奴腹地,把袁可立那套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联合林丹汗、草原侧翼进攻、关宁正面牵制、两面夹击。
讲到最后,袁崇焕的手指落在皮岛上。
“大帅获补给后即刻率部撤回登莱,重新编入战斗序列,配合大军正面决战。这是朝廷的意思。”
帅帐里安静了数息。
毛文龙把茶碗搁下,碗底磕在案面上。
“撤?”
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蹭了半尺。
“皮岛经营七年!七年!老子为了这座岛上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?暗桩遍布建奴腹地,从赫图阿拉到宽甸,每一条情报线都是拿命换来的。撤走?一撤全毁!”
“百姓和伤兵由赵大人船队撤走,我率精锐继续驻守。”毛文龙拍着案子,“这颗钉子拔了,建奴就能全力西顾,你们草原那一路还打个屁!”
袁崇焕冷笑了一声。
赵峥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带着警告的意思。但袁崇焕没收住。
“毛帅,皮岛孤悬海外,补给全靠朝廷海运,一年耗费百万两白银。养的兵从未主动出击过一次像样的战役。”
帐内的温度骤降。
袁崇焕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刺耳:“大帅据岛自重,兵不听调、将不奉令,朝廷粮饷有去无回——这与五代藩镇割据何异?”
陈继盛脸色铁青,腾地站起来。帐内几个亲兵将领齐刷刷按住刀柄,眼睛瞪得通红。
毛文龙反而坐回去了。
他盯着袁崇焕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一个刚从兵部衙门里出来的笔杆子,有什么资格跟老子说这话?老子在辽东杀建奴的时候,你还不知道窝在哪里抄公文。”
袁崇焕脖子一梗,正要开口——
“朝廷什么时候管过我们的死活?!”
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末座。
孔有德站起来了,满脸涨红,嗓门比帐里任何人都大。
“这都多久了!派了多少人回去求援?每次就打发一点残羹剩饭!弟兄们杀马吃草根的时候,朝廷那帮老爷在干什么?现在倒好,送了点粮食就想把我们当狗一样召回去——要是……”
啪!
一记耳光。
毛文龙从座上暴起,快步走过去一巴掌抽在孔有德脸上。力道大得把人抽得踉跄两步,嘴角迸出血来。
帅帐死寂。
毛文龙指着孔有德的鼻子,手指在抖:“孔有德!你把后面那句话给老子咽回去。”
孔有德捂着脸,单膝跪下,一言不发。
他低着头,没人看见他的眼睛。
那眼底翻滚着阴毒。
赵峥把这张脸记住了。原来这就是孔有德。历史上那个降了后金、屠了登州、带着红夷大炮投敌的孔有德。
他从帐柱旁直起身。
“都坐下。”
声音不大,但帐里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。连毛文龙都转过头来看他。
赵峥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皮岛与登莱之间的海域。
“毛帅,我不是来逼你的。但有些事你得想清楚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毛文龙。
“要是寻常战争,皮岛的地位跟你说的一样,能牵制建奴大量生力军。但现在不比以前了。”
赵峥的手指往北移,点在建奴腹地。
“诡异军团不需要后勤。你拿什么牵制?你派出去的兵,能打得过灵体?”
毛文龙没说话。
“萨尔浒之后,皮岛四处出击,一次次重创建奴,那是因为对面是活人。”赵峥的语气平得很,没有逼迫的意思,只是在摆事实,“但建奴召出诡异军团之后呢?你派出去的队伍,有几支回来了?”
这一刀捅在了毛文龙最疼的地方。
帐里没人敢接话。那些失联的队伍,每一支都有名有姓,毛文龙记得每个领队的脸。
“与其把力量散在外头一点点被吃掉,不如把拳头缩回来,攥紧了,照着一个点砸下去。”赵峥收回手,“这不是朝廷要夺你的兵权,是改了战略,你是战帅这一点你应该清楚。”
毛文龙坐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他当然明白。那些派出去再也没回来的队伍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所谓钉子,钉在木头上管用,钉在铁板上只会把自己崩断。
但他还是不甘心。
“就算如此,老子也不能把暗桩丢了。”毛文龙的声音哑了,“辽东那些冒死替大明传信的人,老子撤了,他们怎么办?”
赵峥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过去。
“袁可立老大人给毛帅的亲笔。”
毛文龙接过信,展开。
信不长,寥寥百余字。但落款处那方私印,毛文龙认得——天启二年,就是这方印盖在他的升迁文书上,把他从一个小小百户提成了副总兵。
信上说得明白:皮岛暗桩网络不废弃,由登州水师接管联络线。人还是你的人,换个指挥节点而已。
毛文龙拿信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,没再说话。
赵峥也没催。有些决定需要时间消化。他朝袁崇焕使了个眼色——够了,别再刺激人。
袁崇焕抿了抿嘴,把舆图收起来。
——
帅帐外,夜风刮得人脸疼。
散帐之后,赵峥和魏延往临时安排的营帐走。路过粮仓的时候,魏延忽然拽了拽赵峥的袖子,努嘴朝左边示意。
陈继盛正快步从另一个方向过来,直奔毛文龙的帅帐。
两人对了个眼神,放慢脚步,竖起耳朵。
陈继盛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夜里安静,风又是往这边吹的,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字。
“……孔有德没回营……亲兵说他去了岛南……”
毛文龙的声音传出来,带着疲惫:“他去那里做什么?算了,今天在大帐里打了他,兴许有气没处撒。让粮草官等他回来后多拨付点粮草,这小子最近情绪不太对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魏延凑到赵峥耳边:“岛南?那边不是关行尸的地方吗?大晚上跑那儿去——”
“盯着他。”赵峥打断,“别惊动任何人,你亲自去。”
魏延点头,身形没入夜色。
赵峥独自往营帐走。海风把帐篷吹得哗哗响,远处难民营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,分不清是高兴还是悲伤。
——
深夜,帅帐。
毛文龙独自坐着。面前摊着袁可立的信和赵峥带来的舆图,烛火跳了两跳,把墙上那块“忠勇可嘉”的匾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盯着匾看了很久。
已经七年了啊。
从一个百户干到总兵,从一条小船干到皮岛这片基业。多少弟兄埋在这座岛上,多少暗桩的血洒在辽东的土地里。
可赵峥说得对。打法变了。
钉子钉不动铁板。
毛文龙站起来,走出帐外。值夜的亲兵打了个激灵,挺直腰板。
“明天一早,召集全营将官。”
亲兵愣了一下,随即抱拳: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