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岛,毛文龙巡完最后一处难民营回帅帐的时候,棉袄外头结了一层霜壳,走一步就掉一块碎冰渣。
今天又抬出十几具尸体,每一具都得先让吴应年验过后浇火油烧。
火堆烧了一整夜,黑烟把半边海面熏成了灰色。
崖边,毛文龙呆了一阵。
陈继盛端着一碗马肉汤过来。
“大帅,喝口热的。”
毛文龙没接,往海面那头眺。
“京师的船,到哪了?”
陈继盛垂下头。这话他答不上来。
—
第二天天没亮透,岛西小港的了望兵把铜锣敲得震天响。
一叶小舟,舟头插着一杆白幡,在浪里晃晃悠悠地飘进港口。舟上就一个人。剃了金钱鼠尾,穿汉袍,自称大金国汗努尔哈赤的通译,特来面呈大帅。
岸上的亲兵闻言抽刀就要剁。
毛文龙抬手按住。
“带进来。我看看那老狗放的什么屁。”
帅帐里,通译被押到中央,从怀里掏出一封黄绫包裹的劝降书,外加一只紫檀小匣。匣子不大。
毛文龙撕开黄绫,扫了一眼。
文辞写得讲究。一看就不是努尔哈赤那帮人的笔法,是汉人的手笔。开头先把毛文龙这些年在辽东的血战、皮岛孤悬海外的苦楚一桩桩列出来,写得入情入理,跟知心人似的。然后笔锋一转,点破皮岛断粮、援绝、尸变的死局——字字都戳在毛文龙这些日子最痛的那根肋骨上。
末尾许诺:封平南王,世镇辽东,麾下兵马照旧。岛上军民,一个不杀。每年另拨白银十万、粮草十万石。
落款,大金国汗的金印。
帐内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芯爆裂的声音。
通译陪着笑,把紫檀匣推到案前,自己亲手打开。
匣里铺一层黑绒。绒上一枚戒指。
毛文龙的眼睛先眯了一下,整个人没动,只有握刀的那只手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爆出来。
那是他兄弟毛文炳的戒指。当年他娘临终前从自己手指上撸下来,亲手套到老二手上的。这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,是他娘的小名。这世上认得这戒指的,加上他自己,统共不超过五个人。
通译皮笑肉不笑:“大汗说了,毛二爷在赫图阿拉过得不错,吃喝供着,就盼着大帅一句话。”
毛文龙强忍着没拔刀。
否则这通译当场就得断成两截。
“扔下去关着。”
亲兵把通译拖出去。
帐内一群将官炸了锅。陈继盛第一个跪下来:“大帅!这就是个离间计!砍了祭旗!”
“砍了!砍了!”
“辽东多少弟兄死在女真手里,这帮畜生还想招降?做梦!”
毛文龙把那封劝降书往地上一扔,一脚踩上去。
唯独最末一排,孔有德没出声。
—
孔有德垂着眼睛盯着地上那封被踩进泥的信。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散帐后,他借口巡营,绕到岛南那片堆冻尸的洼地。在风口里蹲了半个时辰,棉袄被海风刮得啪啪响。脸冻得通红,眼睛却干得很。
身边有亲兵想凑过来。他抬手挥退。
—
入夜,陈继盛掀帘进帐。
“仓里最后那点掺沙的麸糠分完了。马,也杀的差不多了。”他顿了顿,咬牙又说,“今夜抓了七个兵,在偷吃……偷吃冻死的难民。”
毛文龙坐在案后,半晌没说话。
“带过来。”
那七个兵被绑着推进帐里。毛文龙站起来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最小的那个,看上去也就十六七,脸上还有冻疮没好。
毛文龙抽出腰刀,刀背朝外,一个一个挨过去,砸晕。
“扔进隔离营。三天不发症状,回原队。发症状——烧了。”
亲兵把人拖出去。陈继盛跪在地上没起来。
“大帅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
—
三更天。
孔有德一个人掀帘进来,扑通跪下,磕了个头。
“义父。”
毛文龙没抬头,他在擦那杆挂在墙上的旧枪。
“说。”
孔有德的嗓音压得很低:“岛上撑不过十日。朝廷的船……来不来,谁也说不准。”
毛文龙擦枪的手没停。
“弟兄们……是义父一手带出来的。这些年九死一生,都是为了大明。可大明……”孔有德咽了一下,“当年韩信也受过胯下之辱。留得青山在——”
啪。
毛文龙这一巴掌抽得不重,可孔有德半边脸立刻就肿起来了。嘴角渗出一缕血。
毛文龙这才转过身。声音没拔高,反而比刚才更低。
“你跟了老子多少年了?”
孔有德伏在地上。
“老子教过你什么?”
孔有德没敢答。
毛文龙弯腰把那只紫檀匣从案下拎出来,砸在他面前。匣子摔开了,那枚戒指滚到孔有德手边。
“努尔哈赤拿老子的亲兄弟做筹码。你呢?你拿岛上几万弟兄的命做借口。”
毛文龙喘了一口气。
“你他娘的,跟那老狗有什么两样。”
孔有德把头死死磕在地上,磕了三下,每一下都听得见响。
“……末将告退。”
他爬起来,捧起那只匣子,把戒指拾回去,盖好,退出帅帐。
掀帘出去那一瞬,外头雪正大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。
匣子他没毁。揣进了怀里。
走过粮仓门口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—
帅帐里,毛文龙把那封劝降书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燃烧。
灰落进酒碗。
他端起碗,一仰头,喝了。
墙上挂着一块匾,“忠勇可嘉”,天启二年御赐的,发现落了薄薄的一层灰。他连忙抬袖子擦了擦。
“陛下……”
他对着那块匾说了一句。
后半句半晌都没说出来。
—
天蒙蒙亮,岛北了望塔传急报。
海面上漂来一大片东西。船板,碎木,冻僵的尸体。顺着洋流,正往皮岛这头漂。
毛文龙登塔看了。大部分尸体是被赶下海的辽东百姓,男女老少都有。但里头夹着十几具——穿女真号服的。
吴应年被叫上塔,眯眼看了半天,脸色变了。
“大帅,那几个……指甲是黑的。”
毛文龙的牙关咬得咯吱响。
他正要下令封锁北港。
塔上的铜锣突然又响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
然而这回的节奏不一样。急、急、缓、急。
是大明水师的旗号。
了望兵从塔上探出半个身子,嗓子都嘶了:“西南——西南方向有船!是登州水师的青龙旗——!”
毛文龙整个人僵在塔上,半晌没动。
塔下,陈继盛往崖下狂奔,把棉袄都跑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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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遍全岛只用了一炷香。
哭声先起。然后是欢呼。然后是更大的哭声。难民营里有人跪在雪地里磕头,磕得满脸是血。
孔有德站在人群最外围。
身边的亲兵高兴得直跳,拍他肩膀:“孔将军!援军到了!咱们活了!”
孔有德扯了扯嘴角,笑了一下。
他的手悄悄探进怀里,握住了那只紫檀匣。指头一点点收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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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冰船的铁皮船头凿开最后一段浮冰,咔嚓咔嚓的声音在港里回荡。缆绳甩上来,搭在西港的石阶上。
毛文龙带着满营将士跪在码头。雪还在下,落了他一头一肩。
赵峥从船头跳下来。
飞鱼服,连枷斜背。一步一步从跳板走到毛文龙面前,伸手,把这位老帅从雪地里扶起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
毛文龙的眼眶又红了。这些日子他没在任何人面前红过。
赵峥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毛帅,久等了。”
毛文龙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赵峥的目光,越过毛文龙的肩头,往后扫了一眼。
满码头跪了黑压压一片。哭的,笑的,磕头的,抱着同袍嚎的。
唯独最外圈有一个青年将领,低着头,神色不对。
那人正悄悄把袖中一只什么东西,往里头压了压,藏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