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船靠岸的时候，码头上正在卸粮。
赵峥背着魏延从跳板上走下来。魏延烧得整个人像块烙铁，脑袋耷拉在赵峥肩头，嘴里还在说胡话。
沈炼带人接过敢死队的伤员，一百多号人被担架抬的抬、搀的搀，往军医营送。
码头上搬粮的百姓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有人认出了魏延，当时撤退的消息传得快，从皮岛撤出来的人都知道，有四十艘船替他们去送死了。
人群自发往两边退去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下来，额头贴地，什么都没说。然后是第二个，第三个。跪了一片。
赵峥没停步，背着人径直往前走。
沈炼跟在后头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跪着的人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——
水师营单间。
军医剪开魏延小腿上的旧绷带，脓血混着碎布粘在一起，扯下来的时候魏延在昏迷中抽了一下。
“伤口感染，但没伤骨头。”军医洗完手，擦干，“烧退下来就没事。”
赵峥点头，留了两个镇魔司的人守着，转身出门。
门外廊下站着个人——袁崇焕。
换了身干净衣裳，脸色还是差，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股子劲。
“安置情况。”赵峥边走边说。
袁崇焕跟上来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：“十四万余口，已经开始分批安置。青壮两万六编入屯田营，开春即可下地；老弱妇孺暂住城外棚户，孙元化已经调了木料和油布；伤兵都集中在南营。”
赵峥扫了一眼，还了回去。
“还有其他的吗？”
“登莱存粮虽然很富裕。但十几万张嘴堆在一处，到底是个窟窿。”袁崇焕顿了顿，“得尽快把人分散出去，恢复生产。”
“好，我去找孙元化。”
——
登莱巡抚衙门。
赵峥第一次正式见到孙元化。
此人跟想象中不一样。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文官做派，袖子卷到肘弯，手指上沾着炭灰，说话极快，一句接一句，中间不带喘的。
“赵大人，屯田营的地我已经划好了，城南有一片荒地，万历年间种过，水渠还在，修一修就能用——”
他一边说一边在桌上的纸上画，炭笔刷刷刷，三两下就是一张简易地图。
赵峥没急着接话，目光扫过书房。
满墙的图纸。
火炮剖面、弹道抛物线、铸模尺寸标注——全是西洋传教士带来的东西，但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孙元化自己的批注，有些地方打了叉，旁边写着“此处有误”。
墙角堆着几块铸铁残片，断面参差不齐，是炸膛的炮管碎片。
技术疯子。
赵峥收回目光。难怪历史上孔有德叛变能从登莱带走那么多火炮——全是这位造的。
“孙大人。”赵峥打断他，“既然安置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，那我这边就要尽快赶回京师了。”
孙元化停笔，抬头看他。
“d等赵大人，我想问问东江军老兵里头，有没有会操炮的？”
孙元化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暗下去：“我这边铸造了许多火炮，但苦于没有熟练操炮之人，导致研发很缓慢。”
“研发？”赵峥有些疑惑，“我去问问毛帅。”
——
登莱城南，东江军营地。
营帐破旧，旗帜褪色，但营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，进出的兵没有一个散漫的。
赵峥进去的时候，毛文龙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老兵换绷带。
毛文龙听见脚步声，头也没抬。
“魏延那小子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”
“嗯。”
绷带换完，毛文龙拍了拍老兵的肩膀，站起来，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血。
“东江镇全体欠你一条命。”
赵峥没客气，也没谦虚，直接说正事。
“东江军不解散。袁可立袁阁老早有方案——整编为登莱水师前营，名义归登莱巡抚节制，实际指挥权还是你的。”
毛文龙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七年。皮岛经营七年，船没了，地盘没了，家底烧了个精光。他不怕打仗，怕的是朝廷卸磨杀驴。失了皮岛的东江总兵，在朝堂那帮人眼里就是条没牙的狗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峥的语气没变，“耿仲明，镇魔司要单独审查。”
毛文龙的脸沉下来。
“孔有德叛逃不是偶然。”赵峥说，“能带走六百火器兵，说明渗透不是一天两天。耿仲明跟孔有德是拜把兄弟，不查清楚，下一个跑的可能就是他。”
帐里安静了很久。
毛文龙盯着赵峥看了半晌，最后开口：“查归查。如果他是清白的，还给我。”
“自然。”
毛文龙点头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语气松下来：“还有一件事——孙元化那边的炮，能不能匀几门？老子的船虽然烧了，但人还在。早晚要打回去。”
“没问题。刚好孙大人那边也需要你调一些熟悉火炮的军士过去，他那边似乎有些新玩意。”
——
夜里。登莱城西，火器作坊。
四周重兵把守，赵峥亮了锦衣卫腰牌才进去。
作坊深处是一间密室，门一推开，热浪扑面。
赵峥这才了解为什么孙元化说他在研发。
一门巨炮的铸模立在正中央，口径比红夷大炮大了整整一圈。炮身上的铸纹还没打磨，粗粝狰狞。
孙元化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，站在旁边，眼睛里的光比炉火还亮。
“我叫它镇海炮。是根据西洋图纸改的，射程有十里，一炮能把战船最厚的地方打穿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弱下来，“但炮管试射炸了四次。铸铁不行，杂质太多，承不住膛压。”
赵峥盯着那门未完成的巨炮。
脑子里闪过魏延的话——建奴已经有了红夷大炮。
如果让建奴先完成火器升级，配合诡异军团，大明的防线会被从两个方向同时撕碎。
“这件事，我回京后上报陛下，把最好的工匠给你调来。”赵峥转头看他，“铸铁的问题，孙大人有改善的头绪吗？”
孙元化整个人像被点着了：“佛山铁！佛山的熟铁含碳低、韧性好——我之前上过折子，户部没批！说什么靡费甚巨——”
“好，我会想办法让陛下全力支持。孙大人请放心，你这件东西是我们以后对付建奴的利器！”
孙元化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