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,乾清宫。
朱由校坐在御案后头,案面上摞着十几本折子,高度快赶上旁边的茶盏了。
魏忠贤站在侧边,拿着最上头那本,一字一顿念出来。
“……赵峥拥兵自重,目无君上,其镇魔司私蓄甲兵,不受兵部节制,形同藩镇……”
朱由校没抬头。
魏忠贤又拿起第二本:“这份是都察院的,说镇魔司编制无据、兵额不明——”
“咱们这位叶阁老人走了,嘴还留在朝堂上。”朱由校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。
魏忠贤把折子放下,没接话。
——次日,早朝。
太和殿。
成国公朱纯臣第一个站出来。
“臣请兵部彻查镇魔司人员编制。锦衣卫乃天子亲军,其下属机构当有章可循。镇魔司设立至今,却无任何祖制可循,这是为何故?”
话音刚落,左副都御史杨涟跟上:“赵峥权柄日重,独掌镇魔司军政大权,所行所为已非人臣本分。臣恳请陛下严加约束,以正纲纪。”
殿内嗡嗡声起来。
朱由校坐在龙椅上,脊背靠着椅面,眼皮半耷拉,一个字没说。
群臣吵了足足半刻钟。
有人附议,有人沉默,勋贵那边大多低着头。直到一根拐杖杵在地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英国公张维贤拄着拐出列了。
他伤没好利索,走两步腿都在打晃,但往殿中一站,嗓门洪亮得跟打仗似的。
“赵峥在京畿斩杀建奴亡灵军团那天,诸位大人在哪?”
殿内安静了。
“是在府里磨墨写折子,还是在城墙上看热闹?”张维贤嬉笑的扫了一圈,没人接茬,“百姓的命是命,将士的血是血。人家在前头拿命挡着,后头就惦记着卸磨杀驴——列位同僚,不该这么做人吧?”
朱纯臣脸色一变,刚要开口反驳——
兵科给事中陈良训抢先一步站了出来。
“英国公此言差矣。臣等非议赵峥之功,实乃忧其身份。”陈良训拱手朝上,声音不高不低,“赵峥自称军户之子,然其手中兵器来历不明,所用之术闻所未闻。臣请陛下命其入京后当众验明正身,以安天下人心。”
这一刀捅得巧。
不说你没本事,说你来路不明。一个“妖人”的帽子悬在半空,不扣下来,但谁都看得见。
所有人看向龙椅上的天子。
朱由校终于睁开眼,坐直了身子。
“赵峥的身份,朕比你们清楚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退朝。”
太监高喊退朝,群臣恭送。
散朝后三三两两往外走,交头接耳。皇帝既没驳回弹劾,也没明说保人。态度暧昧得让人摸不着头脑。
成国公一派觉得有戏。
英国公一派觉得皇帝在等什么。
——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的书房。
他坐在太师椅里翻邸报,面前桌上摆着两份请帖。一份成国公府的宴,一份英国公府的茶。
两份都没拆。
心腹进来回话:“大人,镇魔司京中只剩田尔耕在管着。”
“嗯。”
骆思恭把两份请帖推到桌角。
“都回了,就说本官伤寒未愈,不便出门。”
心腹领命退下。
骆思恭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当透明人,最安全。
——是夜。毕自严府。
烛火摇晃,几个人围坐。户部侍郎毕自严、工部主事宋应星、兵部职方司郎中鹿善继、大理寺少卿惠世扬。
毕自严开门见山:“赵峥能打仗,不贪财,不结党。天启新政推到今天,北方各省赋税锐减了三成,这是实打实的好处。成国公那帮人弹劾赵峥,本质上是冲着陛下集权去的。”
鹿善继放下茶盏:“还有一事——成国公府近日和南京守备太监来往频繁,似乎在串联南方士绅。”
几人对视。
两京联手弹劾,那就不是一个赵峥的事了,是逼宫。
毕自严拍了拍膝盖:“所以咱们不能再看戏了。不是站赵峥——是站陛下。”
无人反对。
——深夜。乾清宫偏殿。
朱由校盘腿坐在榻上看奏折,魏忠贤侍立在旁。
“骆思恭今天早朝说话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锦衣卫指挥使,下属被满朝弹劾,一个字不吭。”朱由校把奏折翻过来看了看,“他是怕文官,还是嫌赵峥碍眼?”
魏忠贤垂着头没接。
朱由校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也好。等赵峥回来,朕正好有个由头,动一动锦衣卫的架子了。”
——次日。
一封密折从登莱入宫。赵峥亲笔——皮岛撤退始末、孔有德叛逃经过、建奴已获红夷大炮、孙元化镇海炮研发进展,事无巨细。
朱由校看完,当即拟了三道中旨。
第一,拨佛山精铁两万斤运往登莱。
第二,命工部遣铸炮匠人二十名赴登莱听用。
第三,着赵峥即刻回京述职。
三道旨意绕过内阁直发,六科连封驳的机会都没有。
——成国公府。
“绕过内阁?”
幕僚低声道:“陛下这是明告天下——赵峥是他的人。”
朱纯臣冷笑:“那又如何?一个人再能打,也扛不住两京十二部的折子。我已联络南京方面,等他们的弹章一到——”
他站起身,踩着地上的碎瓷片。
“我倒要看看,咱们这位天子,还护不护得住。”
——英国公府。
张维贤躺在摇椅上晒太阳,管家来报:毕自严送了茶叶,附帖“改日登门拜访”。
张维贤接过茶罐打开,凑近闻了闻。
笑了。
“北方那帮人,终于坐不住了。”
他把茶罐盖上,吩咐管家:“回帖,请毕大人来府上喝茶。”
顿了顿:“用赵峥上次从遵化带回来的那罐。”
管家应声去了。
张维贤靠回摇椅,眯着眼看天。
京师的天蓝得干净,万里无云。
“一个摊丁入亩就把你们急成这样,呵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