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莱，东江军临时营地。
一间被征用为审讯室的营帐内，两名镇魔司校尉分立左右，气氛肃杀。
耿仲明站在帐中央。
他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，眼神桀骜，扫过走进帐内的赵峥和毛文龙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。
毛文龙脸色铁青，率先开口，声音里压着火：“耿仲明，孔有德叛逃之事，你当真一点不知情？”
“孔有德”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，捅进了耿仲明的耳朵。
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，双目瞬间赤红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贲张起来，像即将挣断的锁链。
“大帅！别他娘的跟我提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！”
耿仲明嘶吼出声，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，“我耿仲明是瞎了眼，才会与此等数典忘祖之辈结为兄弟！”
他猛地一挣，甩开身边下意识想按住他的校尉。
“呛”的一声，耿仲明拔出腰间的佩刀。
帐内气氛骤然紧张，两名校尉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但耿仲明没有冲向任何人，而是反手握刀，对着自己左臂的衣袖猛地一划！
刺啦——
一块衣料被割下，飘落在地。
他抬起军靴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狠狠地在那块布料上碾踩，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布，而是孔有德的头骨。
“从今往后，我耿仲明与孔有德恩断义绝！他日战场相见，我必亲手拧下他的狗头，来祭奠被他出卖的弟兄们的在天之灵！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看着耿仲明这番举动，毛文龙脸上的怒气稍缓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。他转过头，看向面无表情的赵峥。
“赵大人，我毛文龙看人或许会走眼，但我手下这帮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，我信得过！”
他一指耿仲明，斩钉截铁。
“耿仲明，绝不会叛！”
赵峥的目光没有离开耿仲明，他等帐内安静下来，才缓缓开口：
“建奴许诺高官厚禄，封王拜将，你为何不心动？”
听到这话，耿仲明脸上那股滔天的怒火忽然化为一声冷笑，笑声里满是鄙夷和不屑。
“心动？去给那帮茹毛饮血的野人当狗吗？”
他抬起头，迎着赵峥的目光，那双赤红的眼睛里，竟开始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。
“没错，以前朝廷把我们东江镇当野狗，扔在皮岛自生自灭，没粮没饷，说不定真有弟兄会为了几口吃的动摇。但现在不一样了！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和希望。
“陛下如今推行新政，清丈田亩，摊丁入亩！袁阁老和赵大人你们，给了我们东江军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！我们现在有粮饷，有军械，打死的建奴首级能换来实打实的赏银！我们有盼头了！”
耿仲明向前一步，拳头攥得死紧。
“我们能堂堂正正地活着，堂堂正正地打回辽东老家，把建奴赶出去！谁他娘的还愿意去当一条随时可能被主子宰了下锅的走狗？！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，毛文龙眼眶泛红，重重地拍了拍耿仲明的肩膀。
帐内的气氛，从肃杀转为一种属于军人的激动。
就在这时——
帐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。
袁崇焕走了进来。他刚从安置百姓的营地过来，身上还带着风尘，他扫了一眼帐内的情形，目光落在状若激昂的耿仲明和一脸感动的毛文龙身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。
“真是感人至深。好一出袍泽情深，兄弟义重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像一盆冰水，兜头浇灭了帐内的热火。
“一个连自己的义子孔有德都看不透的将军，现在又拿自己的项上人头担保另一个。毛帅，你的保证，怕是比皮岛的城防还要不可靠吧？”
此话一出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毛文龙脸上的感动和欣慰瞬间僵住，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涨成了猪肝色。
袁崇焕的每一句话，都像一把淬毒的刀，精准地戳在他最深的伤口上——失陷皮岛，被部下背叛，这是他身为东江总兵最大的耻辱。
“袁！崇！焕！”
毛文龙猛地转身，脖子上的??暴起，指着袁崇焕的鼻子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咆哮出来的。
“你一个只会躲在后方纸上谈兵的酸腐书生，懂个屁的袍泽情义！老子在辽东冰天雪地里跟建奴一刀一枪拼命的时候，你还在京城衙门里摇着笔杆子写文章！”
袁崇焕夷然不惧，甚至连后退半步都没有。他看着暴怒的毛文龙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。
“我只知道，为帅者，当有识人之明，驭下之术，而非逞匹夫之勇。连朝夕相处的部下心生异变都察觉不到，空谈情义，何以统帅三军？毛帅今日之事，非战之罪，乃识人不明之过！”
“你找死！”
毛文龙被彻底激怒，理智的弦“崩”的一声断裂。他爆喝一声，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呛啷——！
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，雪亮的长刀已然出鞘半寸，森然的寒光在帐内一闪而过！
就在刀光闪现的刹那！
赵峥动了。
他一直站在旁边，仿佛置身事外，此刻却像一头蛰伏的猛虎，无声而迅猛地扑出。
一步。
只是一步，他鬼魅般跨到两人中间。
帐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。
下一刻，一只手如同铁钳，闪电般探出，五指并拢，精准而有力地按在了毛文龙的刀柄上，将那半出鞘的长刀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另一只手，则平伸而出，掌心向前，挡在了袁崇焕的身前。
动作行云流水，快到极致，又稳如泰山。
“够了！你们两个一见面就闹！还没有闹够？”
赵峥的声音不大，却仿佛带着辽东深冬的寒气，瞬间冻结了帐内所有人的血液。
他看向暴怒如狂狮的毛文龙，又转向一脸倨傲、脸色铁青的袁崇焕。
帐内死一般的寂静，只剩下毛文龙因为极度愤怒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。他的手还在刀柄上，但赵峥的手掌仿佛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，死死压住刀柄，让他再也无法拔出分毫。
袁崇焕也闭上了嘴，赵峥身上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凛冽杀气，是他从未感受到的，让他心头一凛。
赵峥收回目光：“建奴尚在辽东虎视眈眈，十几万百姓嗷嗷待哺，安置之事千头万绪。”
他顿了顿，冰冷的视线再次锁定在两人脸上。
“你们两个，一个大明的总兵一个镇魔司的谋主，是要在一定要在这里先分个生死，好让努尔哈赤给你们写祭文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