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登莱水师营。
赵峥遣退闲杂人等,只留袁崇焕和沈炼。门刚关上,外头就传来木头杵地的声音。
魏延拄着根削得参差不齐的树棍子出现在门口,脸白得像纸,但一双眼珠子亮得吓人。
“回去躺着。”
“老子死都没死成,开个会还能要了我的命?”魏延一屁股砸在木凳上,凳腿咯吱一声差点散架。
军医跟在后头探进半个脑袋,张嘴要劝。魏延头都没回,一个眼刀飞过去。军医缩回去了。
赵峥不再废话,关门落闩。
桌上摊开一张白纸,炭笔搁在边上。
“说说京师的情况。”
沈炼站直了身子,开口便是坏消息。
“田尔耕在明面上撑着日常事务,夜侣烟暗中盯着京城各处异动,人手虽少,勉强还转得动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朝堂上不太平。近半个月,弹劾镇魔司的折子堆了有小半尺高,从编制无据妖人惑主,一封比一封狠。”
“最离谱的一封把大人您比作汉末张角,说您以邪术蛊惑圣听,图谋不轨。”
魏延“噗”地笑了一声,随即咧嘴——扯到腿上的伤口了。
沈炼倒没笑:“陛下急召大人回京,十有八九就是为了这事。”
赵峥点头。
“骆思恭什么态度?”
沈炼摇头,表情说明一切。
“每次朝会一言不发。不替咱们说话,也不跟着弹。锦衣卫指挥使看着自己的下属机构被群起而攻,当个哑巴——”
“他没落井下石、没在弹劾折子上署名,已经是顾着同为锦衣卫的最后一点体面了。”赵峥接过话头,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指望他替镇魔司扛枪,不可能。”
魏延骂了一句:“老骆这条狗,迟早——”
赵峥抬手止住他。
“眼下的关键不是骆思恭。”
“镇魔司风头太盛了。京畿之战打赢了,皮岛撤退成功了。功劳越大,陛下承受的压力也越大。文官怕的不是我赵峥造反——他们怕的是天子借着镇魔司绕开六部,直接把军政捏在手心里。”
帐内安静了。
魏延和沈炼交换了个眼神。两个人都是刀口上混的,朝堂那套弯弯绕绕确实不是强项。
角落里响起茶碗搁桌的声音。
袁崇焕一直靠在帐角,从头到尾没插嘴。这会儿他端起桌上放凉的茶水抿了一口,嘴角挑了一下。
“赵大人,你想不想让成国公他们主动闭嘴?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袁崇焕把茶碗搁回桌上。
“功高震主的解法,从来不是藏锋。是分功。”
帐里没人接话,都在等他说下去。
“镇魔司被弹的症结就四个字——一家独大。与其让赵大人回京硬扛,不如在回去之前,先把功劳往外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过赵峥手里的炭笔,在白纸上勾了三条线。
“第一,皮岛十四万百姓安置之功,全推给登莱巡抚孙元化。文官系统拿到实打实的政绩,嘴就没那么硬了。”
第二条线。
“京畿之战的战功至今没有结算。勋贵的参战功劳单独列册上报,尤其是英国公张维贤——把他捧成文武协力御敌的标杆。”
“第三步,也是核心——赵大人回京后,要主动上疏,请求将镇魔司纳入兵部会同管辖。”
魏延“蹭”地站起来,凳子翻了。
“凭什么!弟兄们拿命换的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赵峥说。
魏延张着嘴,瞪了袁崇焕两秒,又看赵峥,咬着牙把凳子扶起来坐回去。
袁崇焕没被打断,继续说:“给兵部的只是知情权会同审议权,实际指挥权仍归天子直辖。”
赵峥的手指停在那些线条的交汇处。
他没说话,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。
以退为进。
成国公一党弹的核心就是“不受节制”。你主动受节制了,他还弹劾什么?
而兵部尚书是谁?
袁可立。
镇魔司能有今天,跟袁公的支持脱不开关系。把“知情权”交到袁可立手里,等于把镇魔司包进了兵部的壳子里——外面看着服服帖帖,里面运转照旧。
更妙的是第二步。
英国公张维贤拿到分润的军功后,勋贵阵营会进一步分裂。成国公失了盟友,弹劾就是孤掌难鸣。
一招分功,堵嘴、拉人、护身——全齐了。
“回京之后,”袁崇焕补上最后一环,“赵大人不要先去乾清宫面圣。先去兵部,找袁公报到。当着袁公的面递交皮岛战役全部战报,姿态务必放到最低。让整个京城都看到——镇魔司的赵峥,是守规矩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再由陛下,这个节奏才对。”
沈炼一拍大腿:“先让文官挑不出毛病,再让天子出面定调——大人就从功高震主克己奉公了!”
赵峥把炭笔放下。
“就这么办。”
散会。
众人各自往外走。魏延拄着棍子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头压低声音。
“大人,老袁这人,你信得过?”
赵峥看着魏延的背影。
“他比任何人都想收复辽东。这就够了。”
魏延哦了一声,没再问,一瘸一拐消失在夜色里。
——
次日清晨。
登莱事务交割完毕。
临行前,赵峥单独见了孙元化。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,递过去。
纸上画着一套火炮减震结构——炮架底部增设铰链滑轨,配合皮革垫层吸收后坐力。线条粗糙,但原理一目了然。
孙元化看了两眼,手开始哆嗦。
“这……赵大人从何处学来的?”
赵峥已经转身往外走了,头也没回。
“镇海炮一定要铸成。大明等不了太久了。”
——
码头。
毛文龙来了,站在栈桥东头。孙元化也来了,站在西头。
两人中间隔了二十步,谁也没往对方那边挪。
赵峥登上跳板。
船上水手解开缆绳,风帆半张。
他站在船舷边,回头看了岸上两人一眼,忽然提高了声音。
“登莱往后就拜托二位了。我在京师等你们来。”
毛文龙拱手。孙元化拱手。
船起锚。
魏延靠在船舷上,冲码头挥手,扯着嗓子喊:“毛帅!下次见面请我喝酒!”
毛文龙远远骂了句什么,风太大没听清。
——
京师。成国公府。
后院密室,烛火昏暗。
朱纯臣坐在红木椅上,手里捏着一封漆封已拆的信。南京来的。六百里加急。
他看完信,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漫开,像往水面上倒油。
“南京六科、十三道御史的联名弹章已经写好了。”他把信递给身旁的幕僚,“三日后入京。两京言官同时发难,加上咱们这边的折子——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十多道弹章。同日呈上御案。就算天子想保赵峥,也得先过了这一关。”
幕僚双手接过信细看,连连点头。退出去的时候,他在门槛上顿了一下。
“国公爷,属下方才收到消息——赵峥已经从登莱启程了。”
朱纯臣手里的茶盏端到嘴边,没喝,放下来。
“那正好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来得早,死得快。”
门外夜风穿过回廊,吹得檐下的灯笼晃了几晃。一只乌鸦落在国公府的飞檐上,歪着脑袋,往院子里瞅了一眼。
然后扑棱棱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