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卫码头。
快船靠岸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
码头上的石板被冬日的寒风吹得干干净净,几盏油灯在风里摇晃。魏延被沈炼从船上架下来,伤腿碰到跳板边缘,龇了一下牙。
“操,比辽东的海水暖和多了。”
沈炼没搭理他,把人往岸上拽。
赵峥踩上码头石板,脚还没站稳,眼角余光已经扫到了不对的东西。
码头东侧,停着一辆黑漆马车。
天津卫守备从衙门方向小跑过来,拱手行礼的时候眼神往那辆马车上飘了两回,欲言又止。
赵峥没理守备,径直走向马车。
车帘从里头掀开了。
田尔耕。
这人瘦了一圈。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看着像几天没睡的样子。他从京师连夜赶来,官服都没换,袍角上还沾着马车里蹭的黑灰。
“大人。”
田尔耕的声音沙哑,开口第一句没有寒暄。
“两京弹章今早同时递上了御案。都察院、六科、十三道御史联名,南京那边直接用了妖人乱政四个字。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,递过来。手指尖在颤。
赵峥接过去。
几页抄录的弹章摘要。赵峥翻了两页,目光在几个关键词上停了停。
“编制无据”“妖术惑主”“效张角黄巾之故事”“宜速缚送三法司会审”。
两京言官同日发难。
赵峥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陛下什么反应?”
田尔耕咽了口唾沫:“据魏公公身边的人传话——陛下龙颜大怒。”
赵峥没说话,翻身上了马车。
“走,进城。”
——
京师,乾清宫。
同一天的清晨。
碎瓷片还撒在御案前的金砖上,茶水洒成一片。太监跪在旁边不敢收拾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五十三道弹章铺满了半张御案。
朱由校没在看内容。
他在看署名。
一支朱笔捏在手里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逐行扫过那些名字。每认出一个,笔尖便在旁边点一下。
南京兵部侍郎。南京户部郎中。应天府府尹。
南直隶十三道监察御史,一串名字排下来,全被他用朱笔点了。
朱由校的嘴角每点一个就抽一下。
全是南方籍贯。全是家族名下田亩过千的。全是摊丁入亩推行以来叫得最凶的那批人。
他把朱笔往案上一拍。
“这不是弹劾赵峥。”
魏忠贤弓着腰站在侧面,脑袋压得快碰到膝盖了。
“这是冲着朕的新政来的。”
魏忠贤不敢接话。
偏殿的帘子响了一下。
皇后张嫣侧身走进来,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小皇子。孩子正闹腾,两只小手抓着张嫣的衣领不撒,嘴里咿咿呀呀叫得起劲。
张嫣没看御案上那摊弹章。
她在御案对面的软榻上坐下来,低头擦小皇子嘴角的口水,语气和哄孩子的节奏一样平淡。
“陛下又生气了?臣妾在偏殿都听见茶盏碎了。”
朱由校哼了一声,没搭腔。
张嫣拉住小皇子乱抓的手,随口说了一句。
“臣妾虽不懂朝政,但也知道一个理儿——天底下的官员,又不是只有南方人。”
朱由校拿朱笔的手停住了。
张嫣还在低头哄孩子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陛下推行摊丁入亩,南方大族田亩最多,自然叫得最凶。可北方呢?北方诸省的皇庄、勋田清丈之后,地方文官反倒多了不少可支配的田赋,州县的日子可比从前好过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了朱由校一眼。
“这些人吃到了新政的甜头,难道会跟着南边一起闹?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朱由校猛地站了起来。
椅子往后蹭了半尺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他盯着张嫣看了几秒,嘴张了张,硬是把到嘴边那句“后宫不得干政”咽回去了。
张嫣被盯得笑了一下,低头继续逗孩子:“陛下看臣妾做什么,臣妾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朱由校转头。
“魏伴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请毕自严。现在就去。”
——
是夜。
毕自严的轿子从户部衙门后门抬出来。魏忠贤亲自在乾清门外接人,两人走了一路。
西暖阁里,朱由校换了常服,盘腿坐在榻上。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和一份被朱笔圈画得密密麻麻的官员名册。
毕自严行礼落座。
朱由校没废话:“毕卿,朕要一份名单。北方诸省受益于新政的官员,三品以上到七品知县,凡是在摊丁入亩中积极配合、政绩显着的,全部列出来。”
毕自严沉默了两息。
“臣有腹稿。”
他开口便是干货。
“北直隶、山东、山西、河南、陕西,五省之中,因新政受惠的中低层官员逾百人。其中值得陛下留意的有三位。”
“山东布政使李精白,清丈田亩最为彻底,去年山东赋税增收两成。”
“河南按察使孙传庭。”毕自严加重了语气,“此人铁腕推行改革,硬压了当地四家大族的抗税,去年秋天差点被人在路上截杀,带着二十个衙役杀回去抄了对方的庄子。”
朱由校手里的炭笔停在纸面上,画了个圈。
“陕西参政洪承畴,灾荒之年靠新政余粮赈济了两县百姓,民望极高。此人算账比臣还快,手里有刀也有秤。”
又一个圈。
朱由校把笔搁下。
“南边弹章,朕先留中不发。”
他看着毕自严。
“朕要北方的官员自己站出来说话。”
毕自严起身拱手:“臣明白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毕卿。”
毕自严停步。
朱由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平淡得很。
“朕记得你是淄川人。山东的。”
毕自严后背僵了一瞬,随即一字字答道:“臣,是大明的臣子。”
朱由校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——
毕自严走后,暖阁里只剩君臣二人。
魏忠贤正要退下,又被叫住了。
“魏伴伴,再交你一件事。”
朱由校的语气平平淡淡。
“查一查南京守备太监与成国公府之间的书信往来。”
只有这一句。
魏忠贤跪下去,额头贴着金砖,磕了个头。
无声退出。
走到廊下,夜风灌进领口,他才发现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。
两京太监私通勋贵。
查出来,是抄家灭族的事。
查不出来——
魏忠贤把这个念头掐灭,加快脚步往司礼监走。
——
天津卫。
客栈二楼。
赵峥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炭笔。
面前铺开两张纸。一张是皮岛战役的战报草稿,一张是空白的。
他在空白纸上写下几行字。兵部尚书袁可立亲启。
皮岛战役始末。
往下写的时候,他刻意调整了措辞。孔有德叛变的经过写得详细,每一个细节都交代清楚。登莱巡抚孙元化安置十四万百姓的功劳落了重笔。英国公张维贤京畿保卫战的功绩也单独列了一段。
镇魔司的部分,几行带过。
沈炼看完初稿,抬头看了赵峥一眼。
赵峥把战报封好,递过去。
“六百里加急,送兵部。收件人的名字写清楚——袁大人亲启。”
“大人不先进京?”
“不急。”赵峥靠回椅背,“让这份战报先到。”
沈炼领命出门。
脚步声下了楼。
赵峥独坐桌前,把那份弹章摘要又抽出来看了一遍。
“妖人乱政。”
他把纸折好放回去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天津卫的街巷灯火稀疏,远处运河上隐约有船灯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