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。兵部尚书值房内,袁可立端坐在书案后,展开手里的六百里加急信笺。
他一行行看下去,目光快速扫过孔有德叛变、孙元化安置百姓的段落,最终在“恳请兵部会同管辖”几个字上停住。
袁可立伸手抚须,忽然大笑出声。
“这小子在辽东吹了几天海风,身边跟了个袁崇焕,倒是把朝堂上这些弯弯绕学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炭盆边,把之前写好的几份准备在朝堂上替赵峥辩护的草稿扔进火里。看着纸张化为灰烬,他把信笺折好,贴身塞进官服内衬。
“不再是个愣头青,挺好。”
这封信,就是明日早朝的刀。
次日清晨。午门外,百官汇聚,气氛诡异。
南方籍贯的言官们聚成一堆,交头接耳,个个昂首挺胸。他们准备了半个月,誓要在今日一击必杀。
成国公朱纯臣站在勋贵队列最前方,双手拢在袖子里,闭目养神。今日多方合力,他要一举拿下赵峥,顺便逼停天子的摊丁入亩新政。只要把赵峥这个天子手里最利的刀折断,新政自然推不下去。
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站在不远处,眼皮下垂,老僧入定,完全不理会周遭的议论。几名下属凑过来想探探口风,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太和殿。
天子朱由校刚在龙椅上落座。
南京御史和六科给事中齐刷刷跨出队列,动作整齐划一。
“臣等死劾锦衣卫镇魔司百户赵峥!”
南京兵部给事中头一个发难,声音凄厉。
“此人妖人乱政,私蓄甲兵,糜费国帑!其行径与唐末藩镇无异,若不严惩,大明危矣!”
五十多道弹章被太监捧着,堆在御案上。带头的御史跪在金砖上,双手高举笏板,大声疾呼:“今日不斩赵峥,臣等就撞死在盘龙柱上!”
朱由校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,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堆弹章一眼。
袁可立摸着袖子里的信,刚迈出半步。
户部尚书毕自严抢先一步跨出队列。
他身后,十多位北方籍贯的官员同时出列,清一色的中低层实权派。
毕自严没有提赵峥,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,甩在手里,纸页哗啦作响。
“糜费国帑?你们南边的人也配提这四个字!”
毕自严指着带头弹劾的南方御史,声音洪亮,震得大殿嗡嗡直响。
“北方推行摊丁入亩以来,赋税大增。镇魔司打建奴的军费,全是北方各省挤出来的!没花你们南方一分钱!”
他大步走到那名御史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。
“你们在江南吃喝嫖赌花掉的银子,都比镇魔司杀建奴的军费还多!前线将士饮冰卧雪,你们在这里空谈误国,有何脸面谈国帑!”
朝堂风向突变。
南方言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立刻有人跳起来反驳。
“毕大人此言诛心!我等是为了大明兵制统绪!”
“放屁!你们就是心疼自己家里的几千亩地!”
南北文官当场爆发激烈争吵,唾沫星子横飞。几个脾气暴躁的北方知县甚至撸起了袖子。
南方官员刚要重整旗鼓,试图把话题拉回赵峥身上。
一直站在皇帝身侧的魏忠贤,重重地咳嗽了一声。
沉寂许久的阉党官员,包括多名御史和给事中,毫无征兆地暴起。
他们根本不谈赵峥,直接掏出袖子里的黑料,开始疯狂撕咬南方文官的私德。
“南京户部郎中王大人,上个月在秦淮河包了三个清倌人,花销五千两!你哪来的银子!”
“应天府李御史,你在老家隐匿田亩四千亩,抗拒清丈,你贪墨的银子敢不敢拿出来查一查!”
朝堂瞬间沦为菜市场。骂娘声、辩解声混成一团。几名被点名的南方官员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
朱纯臣睁开眼,眉头紧锁。
局势失控了。皇帝竟然在借力打力,把倒赵大会变成了大混战。
他必须亲自下场,把矛头强行拉回赵峥身上。
朱纯臣大步出列,声音压过所有争吵。
“诸位大人休要偏题!”
他直面龙椅,躬身行礼。
“赵峥一介军户,从未统兵却执掌重兵!京师一战尚可说是特例,如今危局已解,镇魔司便该交出兵权,恢复卫所旧制!否则,大明必生大患!”
此言一出,切中皇权最敏感的兵制。太和殿内瞬间死寂。
朱纯臣嘴角上扬,心中冷笑。这才是杀招,任何皇帝都不可能容忍一个不受控制的武将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沉重的闷响从武官之首方向传来。
带伤上朝的英国公张维贤,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,穿着御赐蟒袍,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。
他推开太监,走到朱纯臣面前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
张维贤举起拐杖,指着朱纯臣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老夫与赵峥在京师城外并肩杀敌、砍女真亡灵的时候,你成国公在哪家青楼听曲!”
他唾沫星子直接喷在朱纯臣脸上,根本不留情面。
“赵峥的兵权是拿命换来的!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站在这里言兵制!”
朱纯臣脸色铁青,倒退一步,咬牙切齿:“英国公,你这是在包庇跋扈之臣!”
“老子包庇的是大明的功臣!”张维贤拐杖重重杵在地上,“谁敢动他,先过老子这一关!”
袁可立终于迈步出列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六百里加急战报,双手高举。
“臣有登莱加急战报!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所有人盯着袁可立手里的信。
袁可立展开信笺,朗声宣读。
“……皮岛撤军,东江军与镇魔司死战断后。登莱巡抚孙元化调度有方,十四万大明百姓已妥善安置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朱纯臣和那群南方言官。
“赵峥自知资历浅薄,恐难当大任。恳请陛下将镇魔司纳入兵部会同管辖,受兵部节制!”
最后这句话一出,整个太和殿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朱纯臣的脸颊抽搐了一下,双眼圆睁。
南方言官们面面相觑,哑口无言。
人家不仅不揽权,还主动交出指挥权受兵部节制。人家不仅没祸国,还救了十四万百姓。
“藩镇割据”的指控瞬间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精心准备的五十多道弹章,成了一堆废纸。
朱由校坐在龙椅上,俯视群臣。
“赵峥拳拳之心,朕甚慰。”
他开口,声音传遍大殿。
“准其奏请。镇魔司即日起挂靠兵部,受兵部会同问询。”
朱由校目光移动,落在朱纯臣身上。他目光冰冷,没有任何温度。
朱纯臣通体生寒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“赵峥即日入京述职。”朱由校收回目光,“退朝。”
太监高唱退朝。
朱纯臣站在原地,手脚发凉。他知道,自己恐怕已经被皇帝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