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外的钟声敲响。
百官鱼贯而出。无人说话。
朱纯臣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。冬日的风从广场吹过来。他双腿发软。膝盖一弯,重重磕在石阶边缘。
旁边的几名官员立刻加快脚步。没人伸手扶他。
朱纯臣扶着石栏杆站起来。他脑子里全是退朝前天子的眼神。
没有温度。没有怒火。只有一片死寂。
那是看死人的眼神。
他暗中联络南京守备太监逼宫的动作,漏了。灭族之祸就在眼前。
成国公府的马车在正阳门大街上狂奔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车厢剧烈颠簸。朱纯臣死死抓着窗棂。骨节发青。
“去英国公府!快!”他冲着车夫吼。
英国公府。朱漆大门紧闭。
朱纯臣站在风口。等了足足半个时辰。门内没有任何动静。
他上前砸门。
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。管家走出来。面无表情。他递过一张折叠的宣纸,转身关门。落闩。
朱纯臣展开宣纸。张维贤亲笔写的四个大字。
好自为之。
朱纯臣把纸揉成一团。咽了一口冷风。勋贵阵营彻底抛弃了他。张维贤不会拿整个勋贵集团的命去保一个私通内廷的叛徒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。
马车转道城南。一处私宅。今日带头弹劾的南方文官核心人物都在这里。
朱纯臣推开院门,大步走进去。屋内坐着五六个御史和给事中。看到他进来,几人同时停下交谈。
“国公爷造访,有失远迎。”带头的南京兵部给事中站起身,语气生疏。
朱纯臣没废话。“本公需要你们联名上保折。条件你们开。江南盐利,本公让出两成。”
屋内安静。
给事中端起桌上的茶碗。“国公爷。朝堂争论,只论国政。兵权之事,我等言官不通。内廷之事,我等更是避之不及。”
他用碗盖撇了撇茶叶。“叶阁老去职,王化贞下狱。南边经不起折腾了。国公爷,请回。”
割席。干脆利落。
朱纯臣盯着那张冷漠的脸。他猛地一挥手,将桌上的茶碗扫落在地。碎瓷片溅了一地。
“你们以为陛下会放过你们?”朱纯臣咬牙。
没人回应。几名官员甚至侧过身,不再看他。
朱纯臣转身走入夜色。
成国公府。
朱纯臣冲进后院书房。推开博古架。按下墙砖。密室门弹开。
他跌跌撞撞跑进去,从暗格里搬出一个紫檀木匣。匣子很沉。里面装满了他和南京守备太监的往来密信、账本。
必须烧掉。只要死无对证,皇帝就不能无凭无据杀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。
他抱着木匣冲出密室,跑向中厅。中厅有最大的火盆。
刚踏入中厅,朱纯臣停住脚步。
中厅没有点灯。月光从门外照进来。原本该守夜的家丁不见踪影。
两侧阴影里,站着两排人。褐色飞鱼服。手按刀柄。一动不动。
东厂番子。
主位上坐着个人。魏忠贤。
他端着盖碗,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茶叶。喝了一口。
“国公爷。大半夜的,忙着烧纸呢?”魏忠贤放下茶碗,抬头。
朱纯臣喉咙发紧。他抱着木匣的手臂僵住。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本公要见驾。你们东厂敢擅闯国公府?”朱纯臣强撑着开口,声音嘶哑。
魏忠贤笑了笑。他站起身,走到朱纯臣面前。从袖子里抽出几页纸。抖开。
“南京守备太监李公公,前天夜里在玄武湖淹死了。这是从他床底下搜出来的东西。抄本。”魏忠贤把纸扔在朱纯臣脚下。
“皇爷请您过去对对笔迹。”
朱纯臣低头。纸上全是他熟悉的字迹和印鉴。
双膝弯曲。朱纯臣跪在地上。双手松开。
紫檀木匣砸在青砖上。裂开。里面的信件和账本散落一地。
魏忠贤挥手。两名番子上前,锁拿。
天津卫。客栈二楼。
田尔耕推开房门。他连夜骑马赶来,官服上全是灰土。
赵峥坐在桌前。手里拿着一块麻布,正在擦拭连枷。枷身上的金龙浮雕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大人。”田尔耕顾不上喘气,“朝堂大胜。”
沈炼立刻上前倒了一杯水,递过去。
田尔耕灌下水,继续说:“五十多道弹章全废了。南方言官被毕自严带人骂得抬不起头。成国公企图反扑。英国公出面保您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兴奋。“最关键的是,兵部袁大人亲自呈了您的折子。陛下当场准奏。镇魔司纳入兵部会同管辖。名分定下了。”
沈炼握紧拳头,用力挥了一下。“成国公一党彻底溃败。大人这招以退为进,绝了。”
赵峥把麻布收起。提着连枷站起身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天津卫的夜风吹进来。
“成国公人呢?”赵峥问。
“退朝后就不见踪影。东厂的人已经围了成国公府。”田尔耕回答。
赵峥点头。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备马。进京。”
乾清宫。西暖阁。
朱纯臣被麻绳反绑双手。扔在金砖上。他浑身发抖。头上的乌纱帽早就不知去向,头发散乱。
朱由校盘腿坐在榻上。手里拿着一叠信纸。正是从紫檀木匣里搜出来的原件。
他没有看朱纯臣。一张一张翻看信件内容。
暖阁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看完最后一张。朱由校手一扬。
信纸飘落。盖在朱纯臣脸上。
“两京太监私通勋贵。”朱由校开口,声音平淡。
朱纯臣拼命摇头,想要说话。嘴里被塞了破布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朱由校俯下身。目光锁定朱纯臣的眼睛。
“朱纯臣。你这颗脑袋,加上你九族的脑袋,够朕砍几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