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深处，辟邪液的效用，在行尸凄厉的惨叫声中得到了最直接的验证。暗红色的液体腐蚀着青砖地面，呲呲冒烟。这意味着什么？大明千千万万的普通士卒，不再是待宰的羔羊。面对诡异，他们终于有了还手之力。
朱由校把那把沾血的雁翎刀抛给赵峥。年轻的帝王龙袍下摆沾了污渍，他全不在意。那双眸子里，燃烧着极度的亢奋。
“赵峥，干得不错。”朱由校走上前，拍了拍赵峥的肩膀。“这东西，续了大明的命。你连日血战，今日起，特许你休沐两日。好好歇歇，大明还指望你。”
太监捧着红漆托盘上前。御酒十坛，黄金百两。
赵峥单膝点地谢恩。走出镇魔司地牢，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眯起眼睛。冷风吹过，连日来紧绷的杀戮神经得到了片刻舒缓。
轻呼一口气，他没有耽搁，跨上快马，直奔赵府。
刚跨进月亮门，一个软糯的团子就撞了过来。
“哥哥！”
赵灵儿手里举着半块咬过的桂花糕，两只小胖手直接扒拉在赵峥的飞鱼服上就往上爬。糕屑糊了他一身，连带着刚换的皂靴也被踩了两个灰印子。
这位在诡异战场上杀人如麻的镇魔司指挥使，此刻半点脾气没有。他顺势把妹妹高高举起，在空中转了两圈。小丫头咯咯直笑，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“在家乖不乖？”赵峥用鼻尖蹭了蹭妹妹的额头。
“乖！魏叔叔在陪我玩！”
院子正中央，平日里砍行尸连眼皮都不眨的百户魏延，正苦着脸，满头大汗地扎着马步。这铁血汉子双腿直打哆嗦，却硬撑着不肯倒下。
“魏叔叔是大马！驾！”灵儿刚才正骑在魏延背上。
“小祖宗，老魏这把骨头快散架了。”魏延哀嚎。他堂堂一个百户，在战场上杀得浑身是血都不曾皱一下眉头，这会儿却被一个六岁的小丫头折腾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看到赵峥回来，魏延如蒙大赦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直喘粗气。“大人，您可算回来了。这小祖宗折腾人的本事，比外头那些g诡异还厉害。属下宁愿去城外再砍三百个建奴，也不愿再当这大马了。”魏延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，叫苦不迭。
“哈哈哈哈！”
赵峥看着魏延这副狼狈样，心底泛起暖意。这世道太乱。能有这么个安稳的院子，有出生入死的兄弟陪着妹妹胡闹，这就够了。他随手把一锭御赐的黄金抛给魏延。
“给！陛下赏的，拿去喝酒。”
魏延接住金子，马上喜笑颜开。“谢大人赏！”
“少来这套！”
把灵儿抱在怀里，感受着手中柔和的温热。赵峥开启望气之术。视线中，院子里的普通护卫，包括坐在地上的魏延，周身的气血都比平时旺盛了一分。一层微弱的阳刚之气覆在他们体表，将深冬的寒意隔绝在外。
袁妙心很早之前就提过此事。看来随着时间推移，灵儿身上的血脉安抚能力越发强悍。只要待在她身边，阳气就会自行壮大。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。在诡异横行的末世，这种能力堪称无价之宝。
身在乱世，身怀这等异能，灵儿早晚会被卷入局中。只求这一天能来得晚些。赵峥收起望气之术，把灵儿放下来，拍了拍她的脑袋。
“去洗手，准备吃饭。”灵儿欢呼一声，迈着小短腿跑开了。
次日清晨。休沐结束，赵峥回到镇魔司衙门。刚进签押房，就看到长案上堆着厚厚一沓名刺。
沈炼站在一旁，苦笑连连。“大人，全都是京中权贵递来的条子。想把自家子弟塞进咱们镇魔司来镀金。”
辟邪液的配方一出，斩杀邪祟不再是十死无生的买卖。镇魔司装备最精良，军饷最高，反倒成了全军最安稳的去处。这帮世家勋贵闻着味儿就来了。
赵峥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张。礼部侍郎的侄子。再翻一张。顺天府尹的干儿子。全是一帮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纨绔子弟。打仗的时候缩在后头，抢功劳的时候冲在最前。
“大人，这些名刺背后，牵扯的可都是朝堂上的大员。”沈炼有些担忧，“咱们这么直接驳了他们的面子，只怕日后在朝堂上步履维艰。这帮文官别的本事没有，弹劾人的折子能把s司礼监堆满。”
赵峥看都没看，抓起那沓名刺，直接扔进旁边的火盆。火苗窜起，纸灰飞扬。
“大明都快亡了，他们还惦记着争权夺利。镇魔司，是用来杀建奴、斩诡异的，不是给他们当晋身之阶的。”赵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语气森寒。“镇魔司只要敢跟亡灵拼命的疯子，不要世家少爷兵。把话放出去，谁再敢递条子，直接编入先锋营，上一线去跟行尸肉搏！”
沈炼领命，眼底透着钦佩。这才是镇魔司该有的规矩。大明的脊梁，不是靠那帮少爷兵撑起来的。靠的是无数敢于赴死的无名之辈。
魏延大步走进来，抱拳行礼。“大人，出岔子了。昨日咱们的人在南城巡街，发现一处疑似有邪祟藏匿的宅子。正要检查，北镇抚司的人横插一杠。两边差点拔刀见血。”
镇魔司如今权柄日重，风头彻底盖过了原本的锦衣卫北镇抚司。底下人难免心生傲气，走在街上都横着膀子。北镇抚司那边憋了一肚子火，双方的摩擦日益增多。
“伤人了？”赵峥问。
“没。属下赶到时，把两边拉开了。不过那帮孙子说话太难听，骂咱们是抢食的野狗。”魏延愤愤不平。
大明这艘破船，被天启帝硬生生拉回了航道，但船底的蛀虫实在太多。建奴叩关，五代亡灵复苏，外患未平。朝堂上的党争却一刻未曾停歇。文官集团刚刚被清洗了一遍，元气大伤。勋贵们又开始蠢蠢欲动，试图染指军权。镇魔司夹在中间，成了众矢之的。赵峥很清楚，这百年积弊的人心，不是顷刻间就能改变的。
赵峥敲了敲桌面。“同是锦衣卫，别窝里斗。咱们的职责是防御诡异邪祟，寻常的案子交还给北镇抚司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沈炼和魏延。“告诉底下的弟兄，遇到挑衅报回司里，别动手。现在咱们是很多人的肉中刺，别落人口实。”
魏延纵然不甘心，但也明白轻重，抱拳退下。
北镇抚司衙门。
“砰！”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一脚踹翻了太师椅。底下站着的几个千户群情激愤。
“大人，镇魔司吃肉，咱们连汤都喝不上！”
“就是！南城那宅子明明是咱们先盯上的，他们镇魔司凭什么抢人？”
骆思恭脸色铁青。堂堂锦衣卫一把手，如今被一个新立的衙门完全架空。皇上偏向赵峥，连带着整个北镇抚司都抬不起头。这口气，他咽不下。
骆思恭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上坐了十几年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他本不是个容易被蛊惑的人。但赵峥的崛起速度太快，快得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。一开始镇魔司还挂在北镇的名下，随着的权力不断膨胀，皇上的恩宠无以复加。长此以往，锦衣卫迟早会反倒沦为镇魔司的附庸。他不甘心。
正烦躁间，心腹悄悄递上一份拜帖。成国公朱纯臣。
后门外，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已经停妥。骆思恭很清楚，朱纯臣跟赵峥有过节，这个时候邀约，必有图谋。换上便服，骆思恭钻进小轿。轿子在夜色中穿行，七拐八拐，停在成国公府的后门。
成国公府，朱纯臣早就摆下慢慢一桌子饭菜。
他亲自提壶，给骆思恭斟满酒。
“来，骆大人，庆祝京师之战的胜利，你我当浮一大白。”说完便饮了一杯。
“国公爷，请！”骆思恭不动声色的同饮。
“哎~”
国公爷可有心事？
“骆大人，锦衣卫的百年基业，眼看就要改姓赵了。”
老狐狸。骆思恭心里暗骂，面上却未露分毫。
国公爷，这时从何说起，我们锦衣卫是为皇爷办事何来姓赵一说
“唉。镇魔司圣眷日盛，我看许多事情已经不经过你北镇了，等他彻底做大，这京师还有你我的立足之地吗？”
骆思恭端着酒杯，闷头不说话。
“骆大人，你可晓得辽东那边的近况？”朱纯臣压低嗓门，烛火映照着他那张阴鸷的脸庞。
骆思恭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。“国公爷的意思是？”
朱纯臣冷笑一声，抛出底牌。“赵峥不是能打吗？如今五代亡灵在辽东复苏，大明急需探明虚实。不如你我联名上疏，保举赵峥率镇魔司精锐出关刺探。这叫为国分忧的大义，他推脱不得。”
出关。直面五代亡灵的主力。那是十死无生的绝境。借刀杀人。
“只要他出了山海关，这京师的防务，还得落回咱们手里。到了辽东那片死地，刀剑无眼。万一出现意外，都能把他.........”朱纯臣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。
骆思恭心头大震。抬眼，看到朱纯臣推过来的一沓厚厚的银票。大通钱庄的本票，足足十万两。权位被夺的恐惧，加上真金白银的诱惑。骆思恭一咬牙，仰头将杯中酒饮尽。
“国公爷说得是，能者多劳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