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魔司大堂内,炭火烧得劈啪作响。朱由校那番掷地有声的狠话还在梁柱间回荡,堂内众人的气血都被皇帝这几句话点燃。
偏偏有人要往这滚烫的炭盆里泼冷水。
袁可立背着手,眉头拧成个川字,在堂中来回踱步。“陛下有平吞建奴的雄心,老臣自当粉身碎骨以报。这拒马河与京师两场血战,也实打实印证了咱们大明男儿不缺死战的胆魄。只要手里有能伤到邪祟的利器,镇魔司的新军就敢顶着亡灵往前冲。”
老尚书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赵峥,连连叹气:“但现下的症结在于,镇魔司手里那些能砍碎亡灵的附灵兵刃,全指望赵指挥使手里的连枷去一把把开光。赵大人浑身是铁,又能打几根钉?真到了大军开拔、战线延绵数百里的时候,他一个人跑断腿也供不上十万大军的消耗。仗还没打完,主将先被活活耗干了。”
这盆冷水泼得正中要害。
大堂内一时寂静。附灵兵器的产量,这才是卡在大明脖子上的一根绳索。赵峥的能力再霸道,也无法惠及整个九边防线。
袁妙心站在袁可立身侧,眼波流转,落在赵峥身上,欲言又止。她回想起前些日子在赵府护着赵灵儿时的光景。当时女真死士破门而入,邪煞之气逼人,可只要靠近赵灵儿的普通护卫,手里的兵刃竟也泛起微弱的金芒,砍中死士时同样能造成灼伤。
“赵大人。”袁妙心往前迈了半步,轻声开口,“那日赵府遇袭。灵儿姑娘在场时,周遭护卫的兵器也沾了些克制邪祟的威能。灵儿姑娘与你一脉同源,想来也承袭了那等破煞的血脉。若能请灵儿姑娘来镇魔司坐镇,相助大军淬炼兵器……”
他刚要开口驳斥,主座上的人先发飙了。
“砰!”
朱由校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案几上,茶盏震得乱跳。
“荒谬!”年轻的帝王站起身,连连冷笑,指着堂下,“朕的大明朝,带甲百万,国库充盈。如今建奴犯边,邪祟作乱,满朝文武想不出破局的法子,倒要靠一个六岁女童来守国门、当苦力?传出去,朕这皇帝还要不要当了?老祖宗的脸面往哪搁!”
朱由校大袖一挥,断然下令:“灵儿太小,此事休要再提!谁敢打她的主意,朕先砍了他的脑袋!”
袁妙心被这通火气震得退了半步,自知失言,赶紧低头认错,朝赵峥投去个抱歉的眼神。
赵峥紧绷的脊背当即松弛下来。他抬起头,定定地看着御阶上那个身形单薄却透着执拗的皇帝。不和稀泥,不牺牲弱小,宁可自己扛着天塌的风险,也不拿无辜孩童做筹码。
这才是值得他赵峥豁出性命去保的君王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赵峥拱手一礼,语气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服,“其实要破这兵器之困,未必非得靠太祖圣兵。民间历来有辟邪驱鬼的偏方,登州与天津卫遇险时,臣曾见过用黑狗血、朱砂等物,对付低阶行尸和诡异造物,颇有奇效。虽比不上附灵兵器霸道,但胜在材料易得,应该足以解大军换装的燃眉之急。”
话音刚落,一直没吭气的耶律衍插上了话。
“赵大人的法子方向对,但那些市井偏方太糙,上了战场容易失效。”耶律衍顿了顿继续说道,“我们契丹后裔在诡异复苏后就尝试过许多自保的手段,早把这套东西摸透了。阿巴泰当时在围攻喜峰口时,我们商队能逃出生天,靠的就是特制的辟邪液。配方我脑子里有,只要材料齐备,熬制出来涂在刀剑上,寻常亡灵也能造成伤害。”
袁可立听罢,抚须大笑出声:“好!好得很!京师开战前,兵部得了赵大人的提点,早就暗中囤积了海量的朱砂、雄黄、黑狗血和百年桃木。正愁没个准法子来验证效用,你这配方来得正是时候!”
朱由校骨子里的那股子疯劲被彻底勾了起来。他几步走下台阶,搓着手,眼里冒着精光:“纸上谈兵终觉浅。听闻镇魔司地牢里还锁着几具没来得及超度的变异行尸?择日不如撞日,现下就配药,朕要亲眼看看这法子灵不灵!”
”这皇帝倒是真不怕事大。“赵峥心想
皇帝开了金口,谁敢阻拦。
一众人浩浩荡荡移步镇魔司地牢。
越往下走,光线越暗。最里头的玄铁牢房里,拴着几头从外城拖回来的行尸。儿臂粗的精钢锁链把它们钉在墙上,怪物们疯狂挣扎嘶吼,铁链绷得笔直。
浓烈的黑煞之气在牢房里弥漫。外围站岗的几个锦衣卫力士面容煞白,脚步虚浮。这等邪煞,平常人见着更是恐惧。
兵部侍郎得了令,跑得气喘吁吁,指挥着几个力士抬来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。
耶律衍站在缸边开始报份量:“朱砂三斤,雄黄半斤,混入黑狗血中搅匀。桃木烧成灰,取筛过的细灰洒进去。最后加烈酒,封住阳气。”
力士们手忙脚乱地照办。不多时,缸里便翻腾起一股刺鼻的腥烈气味,液体呈现出浓稠的暗红色。
赵峥走上前,随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最寻常的制式雁翎刀,将其倒提着浸入大缸。
停顿几息后,拔出。
刀身上覆了一层暗红色的包浆,顺着血槽往下滴答。片刻后一股炽烈的阳刚之气从刀刃上散发出来,竟逼退了周遭的阴冷。
赵峥挽了个刀花,正准备上前拿那头最凶悍的行尸开刀,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,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雁翎刀。
“朕来!”
朱由校双目圆睁,拎着那把滴血的腰刀,大步流星地走向牢门。
“陛下不可!”袁可立吓得魂飞天外,急忙就要扑过来。
袁妙心更是捂住嘴,惊呼出声。
千金之子坐不垂堂,哪有大明皇帝亲自下场跟怪物肉搏的道理!
赵峥瞳孔猛缩,神经当即紧绷到了极点。他没有出声劝阻,而是反手握紧了盘龙连枷,脚下发力,如影随形地贴在朱由校身侧三尺之内。只要那行尸敢伤皇帝分毫,连枷立马就能将其砸成肉泥。
牢门被力士用长杆挑开。
那头高阶行尸闻到了生人的血肉味,咆哮着扑了上来。它浑身长满黑毛,十指如钩,带着腥风直逼朱由校面门。
朱由校不避不让,眼底满是狠厉。他双手握紧刀柄,腰部发力,迎着行尸的爪子奋力劈下一刀。
“当!”
暗红色的刀刃砍在行尸坚硬如铁的手臂上,竟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。
紧接着,异变陡生。
刀刃上附着的辟邪液接触到行尸躯体的刹那,宛若滚烫的热油泼进了雪堆里。刺目的红光爆闪,行尸爆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。
那条原本刀枪不入的手臂,竟被这一刀齐根斩断!
断口处滋滋作响,冒出大股白烟。行尸体内翻涌的黑煞之气被辟邪液死死压制,剧烈溃散。以往那种邪性能耐,在这一刀之下彻底失效,伤口边缘的皮肉甚至开始大面积腐烂脱落。
行尸连连倒退,摔在墙角,抽搐着无法起身。
实验大成。
地牢内鸦雀无声,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兵部侍郎激动得连连跺脚,袁可立老泪纵横,连呼天佑大明。
朱由校提着刀,看着地上那截断臂,仰天大笑。
“好!好得很!”皇帝把刀随手抛给赵峥,转头看向袁可立,“传旨兵部和工部!即刻调集天下物料,按此配方熬制辟邪液!朕要让大明九边百万将士,人手一把破煞刀!建奴想靠死人翻盘?朕就让他们再死一回!”
赵峥握着那把沾满黑血的雁翎刀,听着皇帝的豪言壮语,心头大定。
有了这批量武装凡人军团的底牌,大明总算有了部分跟亡灵正面叫板的本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