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衍靠在掉漆的关帝像底座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。
“气运。”
赵峥没有催促，把连枷拄在青砖上，拉过一条缺了腿的长凳坐下，静静听着。
“你们汉人常说，国之将亡，必生妖孽。”耶律衍把衣服裹得更严了些，“在契丹祭司和女真大萨满的联合推演里，大明本该在近几年内气运枯竭。各地流民四起，边关失守，最终走向覆灭。这本是铁板钉钉的定数，谁也改不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
“偏偏天启帝登基了。”
“萨尔浒之战，你们赢了。摊丁入亩的国策，把那些世家大族藏匿的银钱粮草全逼了出来。大明本已衰竭的气运，不仅没散，反而触底反弹。在关外的望气士眼里，京师上空隐隐有了重塑真龙的架势。这是逆天改命，硬生生把大明从悬崖边拽了回来。”
赵峥点了点头，这时原本时空里大明的既定天命。
但这方大明气运强势反扑，直接打破了天地间原有的平衡。关外积攒了数百年的煞气，也同样开始发生剧烈转化。那些早就消散在历史长河里的残魂，借着这阵气运激荡，被有心人推波助澜，重新凝聚成形。
“所以，石敬瑭活了。”赵峥接话。
“不止石敬瑭。”耶律衍眼底爬满血丝，声音发颤，脑海里浮现出极其恐怖的画面，“后汉高祖刘知远，后唐末帝李从珂。他们的亡灵军团，都已经开始觉醒之路。辽东那片黑土地，正在变成五代十国怪物的角斗场。那些为了争夺天下杀得血流成河的屠夫，全都回来了。”
“谁在背后捣鬼？”
耶律衍苦笑摇头。他们契丹后裔的情报网铺得也极大，连大明内阁首辅的幕僚都能买通，却查不到这股势力的源头。只清楚那只无形的大手，极度了解华夏历代帝王的执念，捏住了他们的软肋。
一个横冲都，就让京师差点翻天。真要让李从珂这种手握重兵的悍将帝王彻底复苏，带着他麾下那些百战老兵的亡魂卷土重来，辽东就成了彻头彻尾的修罗死地。
这已经不是镇魔司几千兵马能抗衡的局面了。
“带回去。”赵峥站起身，往外走去。
魏延应了一声，招呼两个缇骑上前，将耶律衍架起。
赵峥翻身上马，一抖缰绳，战马嘶鸣一声，冲入风雪。
沿途的街景与前几日大不相同。
代善兵临城下时的恐慌已经散去。街边的商铺重新下了门板，卖热汤面的摊贩支起了炉灶，白蒙蒙的热气蒸腾而上，混着肉汤的香味在冷空气里飘散。巡街的五城兵马司兵丁挺直了腰杆，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，腰间的佩刀擦得雪亮。
几个垂髫小童在胡同口堆雪人，嘴里还唱着新编的童谣，歌颂镇魔司在广安门外的血战。
百姓的脸上有了活气，眼底有了光。
这就是气运反弹的具象化。人心定了，国运就稳了。只要百姓还信朝廷，这大明就塌不下来。
赵峥在闹市里骑马缓缓转了一圈。
看着老百姓高兴的样子他心里清楚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关外的五代亡灵一旦完成集结，真正的血战才刚刚开始。那些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，可不会跟你讲什么仁义道德，他们要的是血肉，是生灵涂炭。
镇魔司的力量还不够，大明的国防还不行！
他必须马上入宫面圣，重新制定大明的北防国策。于是他拔马往镇魔司走去。
镇魔司衙门外，长街被彻底清空，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。
赵峥勒停战马，视线扫过大门。外围的暗哨比平时多了一倍，站岗的锦衣卫全换成了体格魁梧的大汉将军，一个个手按刀柄，眼神警惕，连飞过一只鸟都要盯上两眼。
来大人物了。
大堂内，主座上坐着个穿常服的年轻人，手里把玩着一方上好的端砚镇纸，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
真是大明皇帝朱由校。
赵峥上前，单膝点地。
“臣赵峥，叩见陛下。”
“免了，免了。”朱由校把镇纸搁在案上，抬了抬手，语气随意，“朝堂刚洗刷了一遍，那帮文官天天在朕耳边哭丧，吵得朕脑仁疼。朕出来透透气，顺道来看看这支护驾有功的镇魔司。”
赵峥站起身，这才留意到旁边还站着两个人。
兵部尚书袁可立，还有个穿着素色袄裙的少女，袁妙心。
袁可立抚着胡须，笑呵呵地解释：“妙心听闻陛下要巡视镇魔司，非闹着要跟来看看。陛下宽仁，便允了她这任性的要求。赵指挥使莫怪。”
袁妙心屈膝一礼，落落大方，没有丝毫扭捏。她打量着大堂内的陈设，眼底透着几分好奇。
庭院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，哗啦啦的，在安静的衙门里格外刺耳。
魏延押着耶律衍从穿堂走过。耶律衍刚包扎完伤口，换了身干净的囚服，脸色惨白，脚步虚浮，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，宛如一只落败却不肯低头的孤狼。
袁妙心转过头，视线落在耶律衍脸上，停住了。
“夜侣烟？”
京师商会之前开过宴席，她也受邀参加过，见过这个长袖善舞的豪商之女。当时只当此女谈吐不凡，手段圆滑，在商贾堆里游刃有余，没成想竟是契丹余孽。
袁妙心提着裙摆，跨过门槛，站在台阶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囚。
“我该叫你夜小姐，还是契丹公主？”
耶律衍被缇骑按着肩膀，被迫抬起头。看着眼前衣着光鲜、气质温婉的袁妙心，她咬紧了牙关，眼中闪过几分难堪。
“成王败寇，要杀便杀。何必让个黄毛丫头来折辱我。”
袁妙心没恼，反而轻轻叹了口气，看着一个执迷不悟的孩童。
“你很蠢。”
耶律衍怒极反笑，反唇相讥：“大明世家小姐，除了躲在父兄背后享受荣华富贵，懂什么天下大势？懂什么亡国之恨？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？”
“我懂唇亡齿寒。”袁妙心往前走了一步，直视耶律衍的眼睛，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，“契丹想要复国，不去找同宗同源的部族，偏要去跟建州女真结盟。女真人连生养他们的辽东汉人都能屠戮殆尽，等他们真入关坐了天下，你觉得他们会容忍一个曾经压在他们头上的契丹皇室复辟？”
耶律衍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，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与虎谋皮。”袁妙心语气温和，剖析得却极度冷酷，宛如一把软刀子，割开了耶律衍自欺欺人的伪装，“你们契丹引以为傲的底蕴，在建奴眼里，不过是用来当炮灰的消耗品。你们不是在复国，是在给女真人当清道夫。等大明倒了，下一个被灭族的，就是你们契丹。”
耶律衍被袁妙心胸中的家国韬略与大明底蕴彻底震慑。她原本以为大明的文官都是叶向高、王化贞那等蝇营狗苟之辈，却没想到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女子，竟能把局势看得如此通透，把契丹的死穴点得如此精准。
原来她引以为傲的复国大业，在别人眼里，不过是个荒唐的笑话。
魏延挥挥手，把人押进地牢。
赵峥收回视线，转身走回大堂。
事情紧急，没功夫闲扯。
他将从耶律衍处听来的情报，一字不漏地倒了出来。
从五代亡灵全面觉醒。到大明气运反弹。刘知远。李从珂。
袁可立揪断了一根胡须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，老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。
“李从珂……这可是个硬茬子。”老尚书在堂内踱步，语速极快，“当年后唐兵强马壮，若非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借来契丹铁骑，李从珂未必会败。此人武勇盖世，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若是全成了亡灵，战力远非目前遇到的亡灵士兵可比。这刘知远也不是善茬，后汉的底子全是他打下来的。”
袁可立停下脚步，面容肃穆地看向朱由校。
“陛下，这帮怪物真要在辽东扎下根，一旦他们突破关隘，京师将再次面临灭顶之灾。”
朱由校坐在主座上，没出声。
年轻的帝王摩挲着扶手，眼底没有慌乱，反而透出极度疯狂的狠厉。他经历了太多次生死边缘的试探，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。
“大明本该亡，朕把它拉了回来。”
朱由校站起身，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。通红的炭火滚落一地，火星四溅，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“朕既然能把大明从鬼门关拉回来，就不怕这些死了几百年的老鬼！”
皇帝走到赵峥面前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，语气森寒，带着不容反驳的帝王威严。
“朕倒要看看，是他们五代十国的骨头硬，还是朕大明的刀锋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