献俘振奋了京师的人心,这几日京师的老百姓无不谈论当今陛下识人之明,与镇魔司的强悍,大明似乎一扫往日阴霾重现中兴之气,惊恐多日的京师百姓脸上也久违的出现了笑容。成国公府正堂。
名贵珍玩碎了一地。朱纯臣一脚踹翻紫檀木案几,砚台里的墨汁泼在波斯地毯上。管家和几个丫鬟跪在廊檐下,大气都不敢出。
天启帝搞摊丁入亩,这把刀切切实实割在了老牌勋贵的动脉上。成国公府名下隐匿的良田何止万顷,这一刀下去,每年几十万两的进项凭空蒸发。
本来建奴叩关,代善兵临城下,这是天赐良机。只要京师告急,皇帝慌了神,京营的兵权就能顺理成章地重回勋贵手里。到时候吃空饷、倒卖军械,国难财才是天下最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全毁了。
赵峥带着镇魔司那帮泥腿子,硬生生在广安门外把建奴打退。仗打赢了,皇帝的腰杆子硬了,成国公府的算盘彻底落空。更让朱纯臣呕血的是,族侄朱耀祖临阵脱逃,被张维贤当着全军的面一刀砍了脑袋。
“国公爷息怒。”幕僚从房外走进来,踩着满地碎瓷片走到近前,压低声音,“赵峥这厮风头太劲,刚极易折。文官那边叶向高虽然致仕,但底下的言官可没死绝。朝堂上的暗箭,他那个匹夫可防不住。”
朱纯臣转过身,咬着后槽牙。
“靠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?不够。断人财路,杀我子侄。这笔账,得用血来填。传信给辽东的暗线,把赵峥还有镇魔司的底细,想办法透给努尔哈赤。”
幕僚一惊,这可是通敌的死罪。
“国公爷,这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朱纯臣冷声打断,“大明亡不了,建奴也吞不下整个江山。借女真人的刀,杀咱们的仇人。等赵峥死了,这京师的防务,还得靠咱们勋贵来挑大梁。”
街上到处都是镇魔司撒出去的探子,不过今日还是没有查到夜侣烟···不对是耶律衍的消息。
赵峥坐在镇魔司的马车里,双目微合。横放在膝头的盘龙连枷正散发着惊人的热力。
阿巴泰虽是受凌迟而死,但其体内残存的建州女真气运,依旧被太祖圣兵一丝不漏地抽离出来。庞大且精纯的气血顺着铁柄倒灌入体,如同岩浆般冲刷着赵峥的四肢百骸。
这是纯粹的力量反哺。
赵峥能清晰地感觉到,骨骼发出细微的爆鸣。
这件从辽东死人堆里带出来的太祖圣兵,似乎正在渴望更多的杀戮,渴望更多异族的鲜血来完成蜕变。
嗡鸣声变了调子。
从低沉的渴望,变成了尖锐的示警。这是连枷对某种特定“异族气运”的强烈感知。
“咦?”
赵峥睁开眼,目光穿透车厢的帷裳,看向京师南城方向。
“停车。”赵峥敲了敲车壁。
赶车的锦衣卫小旗赶紧勒住马缰:“大人,有何吩咐?”
“跟我去南城。”赵峥提起连枷,推开车门,径直跨上一匹备用的战马,双腿一夹马腹,朝着南城疾驰而去。
南城,废弃关帝庙。
风冷得刺骨,顺着破烂的窗棂往里灌。
耶律衍这几日一直缩在神台下方的阴影里,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。
发烧了····高烧让她头痛欲裂,眼前的景物都带着重影。
从内城逃出来后,她像过街老鼠一样躲避着东厂番子和镇魔司的搜捕。曾经尊贵的契丹皇女,如今连件御寒的干净衣裳都没有。名贵的雪狐皮裘沾满泥水,紧紧裹在身上,却挡不住透骨的寒意。
她引以为傲的武功,在连番惊吓和气血衰败下,已经点滴不剩。
庙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三个混街面的青皮溜达进来。领头的癞痢头手里提着个破灯笼,本意是进来避避风雪,灯笼微弱的光晕一晃,正照见神台下那团蜷缩的身影。
“哟嗬,哥几个今儿走运了。”癞痢头搓着手,贼眼放光。
他走近两步,看清了那身残破却名贵的皮裘,再定睛一看,皮裘底下的脸蛋虽然沾着污泥,却难掩绝色。
另外两个地痞也凑了上来,直咽口水。
“老大,这小娘皮长得真水灵。”一个麻子脸嘿嘿直笑,“这身皮子扒下来,当铺里少说能换二十两银子。人嘛,卖去八大胡同,又是一大笔进项。”
癞痢头搓着手走上前:“卖之前,爷们先乐呵乐呵。这等绝色,平日里那些达官贵人都未必碰得着。”
说着,他伸出脏兮兮的黑手,去抓耶律衍的衣领。
耶律衍咬着牙,拼尽最后一点力气,摸向腰间的防身匕首。
刀锋出鞘。
但她实在太虚弱了,手腕一软,匕首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。
“还挺烈。”癞痢头一脚踢开匕首,一把揪住皮裘的领口。
绝望淹没头顶。耶律衍闭上眼,牙齿对准舌根,准备给自己留个体面。死,也不能受这等市井无赖的折辱。
木板碎裂的巨响震彻破庙。
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连同半边门框,被人一脚踹得粉碎。木屑裹着风雪,劈头盖脸地砸进来。
三个地痞还没来得及回头,一道暗金色的劲风迎面扫过。
三人如同断线的风筝,被一股狂暴的巨力直接拍飞出庙外,重重砸在雪地里,骨裂声清晰可闻,当场没了动静。
赵峥提着盘龙连枷,跨过门槛。飞鱼服下摆沾着雪水,手里的兵器还残留着暗金色的流光。
庙里只剩风声。
耶律衍背靠着掉漆的神像,惨笑出声。找来得真快。她认出了来人。是那个在遵化时就接下缘分的赵峥。
她无力地瘫倒在地上,闭上眼睛,引颈就戮。死在赵峥手里,总好过被地痞糟蹋。这是循着气息来斩草除根了。
杀招迟迟没落下来。
冰凉的生铁手柄贴上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头。“夜小姐,不对,应该叫耶律小姐,看来前几日一别之后你我都一直很忙啊。”
耶律衍别过头闷声道
“要杀便杀。”
赵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目光如刀,剖开她所有的伪装。
“你爷爷满脑子复国大业,连建奴屠杀汉人都能当没看见。”赵峥收回连枷,随手杵在地上,“但你不同。在喜峰口,你看到女真兵的屠杀。你并不认可跟这群野兽合作,对吧?”
耶律衍睁开眼,死死咬着嘴唇,不答话。
“两条路。”赵峥竖起两根手指,语气没有丝毫起伏,“第一,我现在一枷拍碎你的天灵盖,送你去见你们契丹先祖。第二,戴罪立功,进镇魔司。我给你亲手宰了建奴报仇的机会。”
这是诛心之论。
耶律衍对耶律述与后金结盟的做派早有芥蒂。那是引狼入室,是与鬼谋皮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那股极致的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气来。而那个承诺,亲手向建奴复仇,更是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的软肋。
心理防线彻底崩塌。
她低下头,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,声音微弱却清晰:“我选第二条。”
半炷香后,魏延带着一队缇骑打马赶到。
“带回镇魔司地牢,找大夫把她的治好。”赵峥吩咐,“别让人死了。她肚子里,有我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魏延领命,挥手让手下上前拿人。
耶律衍挣扎着抬起头,声音虚弱嘶哑:“建奴……没那么简单。石敬瑭,只是个开始。”
赵峥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“五代亡灵复苏,不是意外。”耶律衍喘着粗气,断断续续地交代,“除了石敬瑭,其他五代帝皇的后裔,也感受到了血脉召唤。有人……或者说有股势力,正在通过某种特殊的介质,人为唤醒过去的华夏帝王。”
赵峥走回她面前,居高临下:“什么介质?”
耶律衍看着赵峥手里的盘龙连枷,咽了口唾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