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，皮岛。
腊月的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毛文龙站在北崖顶上，棉甲外头裹了件破羊皮袄，两只手插在袖筒里，一动不动地盯着海面。
海面上黑压压的全是人。
破木板钉的、烂渔网扎的、门板拆了绑的，什么玩意儿都有。那些东西算不上船，连木筏都勉强，但上面挤满了人。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，裹着破棉絮，顶着风雪，在灰蒙蒙的海浪里起起伏伏。
远处又翻了一只。
几个黑点在浪头里扑腾了几下，没了。
毛文龙攥紧了拳头。
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了。每天从辽东海岸线漂过来的难民，少则三四千，多则上万。皮岛上原本驻军两万余，加上先前收拢的难民，已经挤了六万多张嘴。这七天又涌进来将近四万人。
十几万人挤在这么个弹丸小岛上。
“大帅！”
副将陈继盛从山道上冲上来，膝盖往地上一磕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粮……粮快没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？”
陈继盛抹了一把脸，眼眶通红：“之前朝鲜王世子从京师带回来那批补给，本就是杯水车薪。昨日清点仓库，最后一万石粗粮也快见了底。大帅，这么下去，不用建奴打，十几万人活活得饿死在这儿！”
毛文龙闭了眼。
十几万人。
他毛文龙经略辽东多少年了，什么阵仗没见过。但现在他的压力.....
陈继盛喘了口气，又说了一件事。
“大帅，还有一桩蹊跷。”
“讲。”
“建奴的死人水师在登州被全歼之后，海上威胁确实没了。可这半个月来，岸上的女真骑兵和那些……那些死人兵，动向反常。”
陈继盛站起来，用手比划着方位：“他们不杀了。往常建奴破城都是鸡犬不留。这回不一样，他们唯独留着往海边的路。赶猪一样，把百姓一股脑往海边撵。那些亡灵更是站在路边不动弹，就盯着百姓往东跑。末将派出去的斥候说，好几座城镇的百姓都是这么被赶出来的，跑到海边自己扎筏子往皮岛漂。”
毛文龙猛地转过身。
“好毒的心肠！努尔哈赤那老狗，不费一兵一卒，拿我大明的百姓当武器！等把人全赶到皮岛来，吃光最后一粒粮，十几万军民一块完蛋。”
陈继盛脸色犹豫。他张了张嘴，终究没敢说出那句话。
但他身后几个闻讯赶来的部将替他说了。
“大帅！”一个参将扑通跪下，磕头磕得满额是血，“封码头吧！再放人进来，全岛都得死！”
“末将附议！”另一个游击也跪了，嗓子嘶哑，“不是末将心硬，是没法子啊！岛上存粮撑不过半月，再来人，连守军的战力都保不住！到时候建奴攻岛，谁来挡？”
有人说得更直白。
“大帅，往海面上放几排箭，把木筏逼回去。岸上的百姓……只能各安天命了。”
帅帐里跪了一地的人。
毛文龙扫了一圈，没吭声。
帐篷外头传来哭声，断断续续的，被风搅碎了塞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老子是大明的总兵！”
这一嗓子吼出来，帐内所有人都缩了脖子。
“眼睁睁看着大明百姓在海里喂鱼？看着他们被诡异当口粮？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——”
毛文龙闭眼深呼一口气。
“开港！放人登岛！”
死寂。
有部将抬起头想再劝，对上毛文龙那双眼睛，话全噎了回去。
“大帅，那粮食怎么办……”陈继盛声音发颤。
“杀马。我的战马先杀。”毛文龙扯下腰间的令牌扔给他，“军官减半配给，把省下来的全拨给难民。军报已经发出去了，京师那边会有消息的。撑，给老子撑到补给来！”
陈继盛双手接住令牌，指头抖得厉害。他磕了个头，退出帐外传令去了。
——
下午，毛文龙带着亲兵巡查难民营。
岛上能搭棚子的地方全搭满了。破布、草席、碎木板，什么能挡风用什么。但腊月的海岛上，这些东西跟没有差不多。到处都是衣不蔽体的人蜷缩在一起，靠体温取暖。有的一家子六七口抱成一团，最外头的那个已经冻硬了，只有里头的还活着。
毛文龙走到一处棚子前，蹲下身去安抚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。妇人眼神空洞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却发不出声音——嗓子已经冻坏了。
他解下身上的羊皮袄，披在妇人肩上。
亲兵想拦，被他一眼瞪回去。
走到营地东头，毛文龙停住了脚步。
地面上并排躺着七八具尸体，是今早冻死的。岛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布来裹尸，就这么直挺挺地摆着，等着挖坑埋。
毛文龙蹲下去，翻开一具老者的眼皮看了一眼。
手缩回来了。
他又去看第二具，第三具。
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
“大帅？”亲兵队长凑过来。
毛文龙没答话，伸手掰开一具年轻男子的嘴。舌头和牙龈全是黑的。再看指甲，十指甲片呈深紫色，而且——还在往外长。
死人的指甲在长。
毛文龙霍然站起。
“把老吴头叫来！”
老军医吴应年被人从棚子里拖出来的时候还在打盹，跑到近前一看那些尸体，瞌睡全醒了。
他颤着手从药箱里摸出一把短刀，咬了咬牙，在一具尸体的胸腔上划了个十字口子。
刀一拉开，在场所有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。
没有血。
胸腔里头黑漆漆的一团糊状物，分不清哪是心哪是肺，全烂了。五脏六腑被黑色的煞气腐蚀得稀烂，跟泥浆一样糊在肋骨内壁上。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恶臭。
吴应年手里的刀掉在地上，退了三步，扶着膝盖干呕。
毛文龙瞳孔骤缩。
吴应年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，声音打着哆嗦：“大帅，这些人不是冻死的！恐怕···恐怕要变成那些死人兵。”
毛文龙的血从头顶凉到脚底。
原来建奴是两手准备。
他们还在难民里头埋了雷。
这些人一旦在人员密集的地方变成死人兵，皮岛恐怕.....。
话还没说完，东边难民营方向传来尖叫。
毛文龙拔腿就跑。
等他赶到的时候，三具刚咽气没多久的尸体已经爬了起来。动作扭曲，关节往反方向折，嘴巴咧到耳根，露出发黑的牙床，扑向周围的活人。
难民们炸了锅，哭喊着往外跑。踩踏声和惨叫混在一起。
一个士兵冲上去拿枪捅，枪尖扎进变异尸体的胸口，生生把尸体给顶住了。
毛文龙提着剑冲进去。
一剑劈在变异尸体的脖子上，头飞出去老远。虽然没有附灵兵器，不能即刻斩杀，但至少能切断它的行动力。
“火油！快泼火油！”
亲兵抱着火油桶冲过来，劈头盖脸往那些变异体身上浇。
火把扔下去。
火光冲天。
几具变异体在火焰中挣扎翻滚，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嘶鸣。
毛文龙转过头，看着那个救人的士兵。
小伙子才十八九岁，辽东本地人，跟了他三年。这会儿身子后怕得发抖，手指在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毛文龙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。
“真是好样的！”
毛文龙站在火堆旁边，脸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整个难民营安静了下来，数万双眼睛盯着他。
“传令！从现在起，所有新到难民先在码头隔查三日，发现症状立刻隔离焚烧。营地内每个时辰巡查一遍，发现尸体即刻火化，不许拖延！若是出现被咬伤者……就地处置。违令者斩！”
他说完这些话，转过身，一个人走向崖边。
海风呼啸，吹得帅旗猎猎作响。
毛文龙面朝西南方向，那是京师的方向。
“陛下，臣在皮岛，替十万军民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