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暖阁里
朱由校一身石青常服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宴请客人。
殿角四名持附灵刀的锦衣卫力士站得笔直，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
对面坐着的人，比朱由校高出大半个头。虎背熊腰，络腮胡遮了半张脸，颧骨高耸，一双深陷的眼窝里，精光不时闪动。
蒙古末代大汗，黄金家族最后的嫡系血脉——林丹巴图尔。
当初被赵峥救回来之后，林丹汗一直住在京师驿馆，说是大明的贵客，实则半个囚犯。每日好吃好喝供着，但他清楚得很，自己不过是朱家天子手里一枚棋子。
棋子不配上桌吃饭。
但今天皇帝亲自请他来了。
林丹汗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，一筷子没动。
朱由校不催。他亲自提起酒壶，给对面斟满，再给自己倒了一杯，端起来先干了。
“好酒。西凤的，从陕西运过来的。”朱由校搁下杯子，自顾自地夹了块驴肉嚼着，“大汗不饿？”
林丹汗没接话。
朱由校也不尴尬，继续吃。嚼完一块驴肉，擦了擦手，忽然开口。
“朕前几任收到线报，科尔沁的奥巴，被努尔哈赤逼着献祭了三千族人。奥巴跪在地上磕头求饶，而努尔哈赤就赏了他一碗马奶酒，让他在旁边看着。”
林丹汗攥酒杯的手骨节凸起。
朱由校不看他，继续说。
“喀尔喀那边更惨。车臣汗的牧场被征去养亡灵军团的战马。蒙古人的牧场，养女真人的死马，难道死马也会吃饭?有趣吧？”
林丹汗的颧骨上青筋跳动，胸膛起伏加重。
“当然最惨的还是你察哈尔部。”朱由校终于抬眼，语气跟聊家常一样，“大汗被阿巴泰俘虏的时候，你的本部精锐四散奔逃，七零八落。现在还打着察哈尔旗号的，不到两万帐。两万帐啊，朕记得当年达延汗统一草原的时候，察哈尔光铁骑就有十五万。”
暖阁里安静了。
林丹汗的呼吸变粗了，太阳穴的血管一蹦一蹦。他死死盯着朱由校，眼底翻涌的东西----是屈辱。
朱由校端起酒壶，又给他满上。
“来，喝一杯。朕不是来揭你伤疤的。”
林丹汗不动。
“大汗。”朱由校放下酒壶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，“今日朕把话摊开了讲。你现在有两条路。第一条，继续住在京师驿馆里，好吃好喝等死。等建奴把草原啃干净了，黄金家族的血脉就算彻底断了根。你从此是大明养着的一条看门狗。”
林丹汗的牙咬得咯嘣响。
“第二条——”朱由校一字一顿，“回草原去。带着大明给你的刀枪粮草，把你的察哈尔部重新拢起来，从西边撕开建奴的肚皮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推过去。
林丹汗没碰那绢帛，但目光已经盯了上去。
“我大明出辟邪液、兵器、粮草。大汗出号令和骑兵。事成之后，互市重开，大汗对察哈尔的法统，大明承认。”
朱由校摊完底牌，靠回椅背，端起酒杯。
暖阁里只剩炭火劈啪的声响。
林丹汗沉默了很久。他终于伸手，把那杯满到边沿的酒端起来，一口闷干。酒液顺着络腮胡淌下来，滴在衣襟上。
“太少了。”
嗓音像砂纸刮过铁板。
朱由校笑了，不急。
林丹汗竖起手指头，指着绢帛说。
“真像这上面说的话，这个辟邪液就不能断顿。我的骑兵一旦跟亡灵交上手，这东西比粮食还金贵。”
“第二，大明册封蒙古王。不是什么狗屁顺义王、忠顺王，要实打实的汗号。”
朱由校眉头动了动，没表态。
“第三——”林丹汗抬起头，目光灼热，“努尔哈赤。”
他攥紧拳头，指骨咔嚓作响。
“我要亲手杀他。”
朱由校慢慢放下酒杯，打量着对面这头已经露出獠牙的困兽。
“大汗说的这些，件件都不是小事。”朱由校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，语气随意得很，“你得有理由说服内阁。而且你提的这些条件，还得跟另一个人谈。”
林丹汗脸色一沉。
“谁？”
“救你命的那个人。”
林丹汗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。那种复杂不是单纯的感激或者抵触，而是两样东西搅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——他欠赵峥一条命，这是事实；但赵峥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，被阿巴泰像g关死狗一样关在帐篷里。对于一个草原上长大的汗王来说，这是比死还难受的事。
“……他？”
朱由校笑了笑，举杯示意。
“来，喝酒。具体的事，回头再说。”
---
袁可立书房。
赵峥、袁崇焕、老尚书三人围在舆图前，敲定最后的分工。
“三件事。”袁可立手指在舆图上划过，“第一，亲赴皮岛，把粮草辟邪液送到毛文龙手上，想法子安抚他，把撤军编入新战斗序列的事谈妥当。第二，回京后面见林丹汗，促成蒙明联盟。第三，在朝堂上公开替新战略站台，把那帮反对的声音压下去。”
赵峥逐条记下。
“关宁防线和兵部粮草调度，老夫来帮你盯着。”袁可立拍了拍舆图上山海关的位置，“孙承宗那边我已经去了信，他不会掉链子。”
事情说完，袁崇焕先行告退出去安排运输细节。
书房里只剩两人。
袁可立叫住了赵峥。
老尚书背对着舆图，烛光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，佝偻得厉害。这些日子操劳过度，他比赵峥初见时又老了不少。
“毛文龙那关，是这盘棋里最难过的。”
赵峥停在门口。
“他在皮岛经营多年，那座岛就是他的命根子。让他主动放弃……”袁可立摇了摇头，“你得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赵峥转过身：“老大人有什么要交代的？”
袁可立沉默了几息。
“他不是敌人。”
就这么五个字。
赵峥点头，推门出去。
---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镇魔司走。
袁崇焕坐在对面，一路没开口。手稿摊了满膝盖，却一个字没看进去。他的目光不时落在赵峥脸上，又迅速移开。
快到镇魔司衙门口的时候，袁崇焕终于闷声说了句话。
“赵大人，方才你在书房里说的那番话——毛文龙是大明忠臣良将，任何人不得动他分毫——是说给我听的？”
赵峥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。
“老袁，你是聪明人。”
袁崇焕等着下文。
“聪明人有时候容易走极端。”
袁崇焕嘴张了张，想辩驳什么，硬生生咽了回去。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最终他憋出一句：“可皮岛毛帅经营日久，要想让他痛痛快快撤出来——这事没那么简单。孤悬海外这些年，朝廷钱粮源源不断往那儿送，日子再难也是他的地盘。谁会心甘情愿把嘴里的肉吐出来？”
赵峥放下车帘。
“所以我才要亲自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