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青石路面上颠簸,车厢里摊了一地的纸。
袁崇焕蹲在地上,把手稿一张张按顺序排好,嘴里就没停过。
“天津卫现有漕船四十七艘,其中适合跑外海的不到二十艘。粮草五万石分五批装船,辟邪液单独用密封铁桶盛装,这东西沾了海水会变质,绝不能跟粮食混放。第一批走得最急,l两天内必须出港,顺着渤海湾贴岸走——”
赵峥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听。
“——到旅顺口外转向东北,避开建奴的岸防。毛帅在皮岛西侧有个隐蔽的小港,登州水师以前往那儿走过补给线,航道我已经标出来了。”袁崇焕抖了抖手里的海图,“唯一麻烦的是冬天渤海外缘有浮冰,漕船吃水浅,撞上就完。得从登州调几条尖底战船开道。”
“毛文龙能撑到第一批船靠岸?”赵峥睁眼。
“得看天。顺风五到七天,逆风就难说了。”袁崇焕顿了顿,“皮岛那边的情况比军报上写的还糟。十几万人挤在那么大点地方,粮食耗尽只是其一,淡水和柴火也是要命的问题。腊月的海岛,没有柴烧,冻死的人怕是比饿死的多。”
赵峥没接话。马车拐进一条窄巷,停在袁可立府邸后门前。
管家把两人引到书房时,袁可立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。
舆图占了整面墙,从山海关一直画到朝鲜边界,往北延伸至蒙古草原腹地。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朱笔批注,有些墨迹已干透发暗,有些显然是新添的。
赵峥第一眼就注意到——老尚书用朱笔重点圈出的位置,不是皮岛。
几条粗重的红线从蒙古草原方向切入,绕过建奴领地西侧,直插赫图阿拉。
“老大人。”赵峥拱手。
袁可立头也没回,手里的朱笔还在图上比划。
“坐。茶刚沏的。”
赵峥把皮岛军报细节和朱由校已经批下的驰援方案搁在书案上。“陛下旨意已下,粮草五万石、辟邪液一千斤,走天津卫海路发往皮岛。劳烦老大人催一催兵部,装船越快越好。”
袁可立这才转过身,拿起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完,他把军报放回桌上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粮草辟邪液照旨办便是。”
就这么一句。
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的语气。
赵峥跟袁崇焕对视了一眼。袁崇焕也觉得不对味,微微皱眉。
要搁平时,提到辽东军情,袁可立能把桌子拍出坑来。今天这反应....
赵峥索性挑明:“老大人,皮岛十几万军民的命悬着,您好像不太上心。”
袁可立把茶盏搁下,反问了一句。
“赵峥,皮岛对大明的战略价值,你怎么看?”
赵峥脱口而出:“牵制建奴后方——”
袁可立摆手,直接打断。
他走回舆图前,手指点在皮岛的位置上。
“牵制?牵制谁?”老尚书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“五代亡灵复苏之前,皮岛确实是插在建奴腰眼上的刀子。毛文龙从海上出击,能搅得努尔哈赤后方鸡犬不宁。但现在呢?”
手指从皮岛的位置往北划。
“亡灵军团不需要粮草,不需要后勤。皮岛的牵制作用,对活人有效,对死人——”
他顿住,摇了摇头。
“毛文龙这一军钉在孤岛上,既无力主动出击,又持续消耗大明极其宝贵的粮草和辟邪液。说句不中听的话,皮岛已经变成了鸡肋。”
袁崇焕脸色唰地变了,攥着手稿就要开口。赵峥抬手压住他的肩膀。
他没看袁崇焕,目光死死盯着舆图上那几条新画的红线。
从蒙古草原切入,绕过建奴西侧,直插腹地。
“老大人。”赵峥的声音沉下去,“你是想从蒙古方向。”
袁可立一愣,随即笑了,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表情。
“看来你脑子比你那杆连枷灵光。”
袁可立走到舆图前,一巴掌拍在蒙古草原与建奴领地的交界处。
“寇可往,我亦可往!”
这一嗓子把袁崇焕震住了。
老尚书转过身来,面上的慵懒寡淡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十数年经略辽东的老帅锋芒。
“大明在辽东跟建奴耗了这么久,始终憋屈的紧。关宁防线修得再坚固,也不过是一道墙。墙挡得住活人,挡不住死人。要破这个局,就不能继续守。”
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移动。
“林丹汗在草原上还有号召力。科尔沁和喀尔喀虽然被建奴裹挟,但底层牧民对女真人的仇恨并未消散——尤其是诡异复苏之后,蒙古人的牛羊、牧场、族人都成了女真祭祀的耗材。只要有人振臂一呼,草原上能重新拉起一支骑兵。”
“大明出辟邪液和粮草,林丹汗出号令和骑兵,从西侧草原打建奴侧翼。”袁可立用指节叩了叩舆图上赫图阿拉的位置,“建奴的亡灵军团再强,也不可能同时顶住正面关宁防线和侧翼蒙古骑兵的两面夹击。”
袁崇焕手里的运输方案已经完全忘了,人都听傻了。
赵峥却没有被这个宏大构想冲昏头。
“这个方向既然是您的谋划,需要我做什么?”
笑意从袁可立脸上褪去。
“我给皇上递了密折。”老尚书叹了口气,“朝堂上的阻力你想象不到。文官那帮人一听联合蒙古,第一个反应就是养虎为患——当年英宗怎么被瓦剌俘的?前车之鉴。勋贵们更简单,主动出击意味着要真打仗,真打仗就得往前线填人,他们的子弟可不想去。”
“皇上需要有人在朝堂上公开力挺此策。你两战封神,在军中和民间的威望,足够压住反对的声音。”
袁可立走到赵峥跟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不光要替这个战略站台。林丹汗那边的交涉,恐怕也只有你才镇得住——毕竟是你亲手从阿巴泰刀下把他抢回来的。那个人桀骜得很,寻常官员过去谈判,他正眼都不会瞧。”
赵峥没立刻表态。他转回去看舆图,目光扫过皮岛。
“那皮岛呢?”
袁可立的语气变了,沉了几分。
“皮岛的兵还是得救。粮草辟邪液一粒都不能少。但还不够——你得亲自去一趟。”
赵峥皱眉。
“毛文龙这个人,”袁可立斟酌着用词,“刚烈、桀骜、在辽东经营多年,自成一系。新战略要推行,皮岛守军得有序撤回来,重新编入战斗序列,配合草原方向的攻势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但毛文龙未必愿意撤。他把皮岛当命根子。让他放弃苦守多年的阵地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袁可立没再往下讲。他看了赵峥一眼,什么都在那一眼里。
书房里安静了。
赵峥注意到旁边的袁崇焕脸上掠过一个极其微妙的表情——那种表情说不清道不明,像是从袁可立这个停顿里,读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如果毛文龙抗命不撤,又该如何处置?
赵峥的后脖颈一阵发凉。
历史上那道从未投射到这个世界的阴影,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——崇祯二年,双岛,矫诏,尚方剑。
他当即开口,声音不大,但一字一字砸在地上。
“毛帅的事,我亲自去谈。但无论结果怎样,毛文龙是大明的忠臣良将。任何人,不得动他分毫。”
这话说给袁可立听,也说给袁崇焕听。
袁崇焕愣了一拍,随即移开了目光。
袁可立看着赵峥,半晌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老夫等你的消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