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校场上杀声震天。
袁崇焕到镇魔司才几天,校场已经大变样。新兵按照他设计的编组方案重新打散混编,每个小队由两名持辟邪刀的刀手、三名长枪兵和一名弓手构成,专克亡灵骑兵的冲阵战术。
赵峥靠在校场边的柱子上,端着碗热粥,一边吃一边看。
袁崇焕拎着根马鞭,在队列间穿行。一个新兵换阵时脚步踉跄,差点撞上前排枪手的后背。袁崇焕的马鞭抽在那人小腿上,声音脆得跟放鞭炮似的。
“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逛庙会的?再慢半拍,建奴的马蹄就踏在你脑袋上了!”
新兵龇牙咧嘴,但不敢还嘴。校场上传遍了规矩——袁先生骂你的时候老实听着,还嘴的加练两个时辰。
魏延凑过来,压着嗓子:“大人,老袁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。昨天让他重新排了一遍枪阵,换阵速度比以前快了近一倍。”
赵峥点头。袁崇焕的本事,不在武力,而在脑子。当下镇魔司有的是猛人,缺的就是这种能把猛人捏成铁拳的角色。
校场入口处,一名缇骑打马直冲进来,滚鞍下马,双手高举一封蜡封邸报。
“大人!皮岛急报!”
赵峥放下碗,接过邸报,撕开蜡封。
赵峥一行行读下去。
粮草殆尽。十余万军民断粮在即。难民中爆发大规模尸变,女真正有意驱赶辽东百姓涌向皮岛,借饥饿和行尸从内部撕碎大明在关外的最后据点。毛文龙已开始杀战马充饥,军官减半配给勉强维持,但最多再撑半月。
赵峥把邸报递给魏延。
魏延看完,牙齿咬得咯嘣响。
“娘的,努尔哈赤这老狗也太阴了。”
赵峥没有耽搁,扭头吩咐:“校场交给其他人,让老袁,沈炼、还有耶律衍到议事厅来。”
——
议事厅内,地图铺了满桌。
沈炼、魏延、袁崇焕、耶律衍围在桌前。耶律衍换了身素色棉袍,虽然还有病样,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。
袁崇焕拿炭笔在地图上飞快标注。
“皮岛在鸭绿江口,四面环海,只有一条水路补给线。从天津卫走海路到皮岛,顺风至少要七天。这还没算装船和筹粮的时间。”
他在天津卫和皮岛之间画了条弧线。
耶律衍在旁看了一阵插嘴:“建奴把百姓往皮岛赶是想拖死毛文龙,十几万人挤在弹丸之地,一旦粮绝,人心一乱,恐怕军民自己就会哗变。到时候毛文龙纵然有天大本事,也弹压不住。”
袁崇焕摇摇头。
“不光如此,皮岛直面建奴后方,不把辟邪液运过去,诡异他们无法对抗。难民持续涌入,里头混着的定时炸弹也会越来越多,毛帅手下的兵可没有附灵兵器。”
沈炼皱眉:“辟邪液刚开始量产,京师自己的储备都不宽裕。匀一批给皮岛,九边其他方向怎么办?”
“先救命吧。”赵峥开口,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皮岛要是陷落了,建奴少了后顾之忧,孙大人在广宁承受的压力翻几倍都不止。毛文龙拿命钉在皮岛,这根钉子不能拔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赵峥拍了下桌面:“我进宫面圣,请旨调拨钱粮辟邪液紧急驰援皮岛。老袁,你把运输方案拟出来。沈炼盯紧京师防务,别让人钻空子。”
众人领命。
赵峥换了官服,出了镇魔司大门。
还没翻身上马,就看到衙门口齐齐整整候着一队人。
司礼监的太监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宦官,一脸的急色,见赵峥出来,小跑着迎上来,拱手便催。
“赵指挥使,皇爷口谕,命您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赵峥皱了下眉:“为皮岛军报?”
太监摇头,欲言又止:“不是。今日早朝出了事。皇爷在偏殿等您,奴婢只知道这些。”
赵峥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冲了出去。
——
乾清宫偏殿。
赵峥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就嗅到了味道不对。
朱由校坐在龙椅上,一只手撑着额头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但赵峥跟这位皇帝打了这么久的交道,太清楚那种坐姿意味着什么——天启帝正在压火。
阶下站着一排人。
骆思恭穿着蟒服,出列半步,手里捧着一份明黄色封面的奏疏。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勋贵,还有两名穿青袍的御史言官。
赵峥行礼。朱由校抬了抬手免了。
“赵峥,你自己看。”皇帝的下巴朝骆思恭手里的奏疏点了点。
骆思恭躬身递过来,面上一团和气。
赵峥接过翻开。
奏疏写得花团锦簇,通篇文采斐然。核心意思只有一个——辽东五代亡灵威胁日重,当务之急是派精兵前出山海关深入辽东腹地刺探虚实。而放眼朝野,唯有镇魔司战力超群、赵指挥使神勇盖世,堪当此任。
联名者: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,成国公朱纯臣,都察院御史刘文浩、杨守诚。
赵峥读完,把奏疏合上。
骆思恭适时开口,笑得恳切:“赵大人在京畿两战,天下皆知。咱们锦衣卫有大人这面旗帜,实乃三生有幸。此番辽东亡灵蠢动,形势不明,兵部连个像样的情报都拿不出。也只有大人率镇魔司精锐出关,才能把敌情摸清楚。下官也是为大人着想,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啊。”
旁边一个勋贵跟着帮腔:“是极是极!赵大人能打跑代善生擒阿巴泰,出关走一趟,有何难处?”
御史刘文浩也站出来,引经据典说了一大堆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”的废话。
赵峥没搭理他们。
他抬头看了朱由校一眼。皇帝正盯着他,目光里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。
赵峥读懂了。
应该是今天这帮人突然联合发难。
看奏疏写得滴水不漏,满口忠君报国,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。朱由校不好直接驳回,但他心里门清,所以急召赵峥来——让他自己应对。
赵峥把奏疏往御案上一放。
“骆大人的奏疏,赵某拜读了。写得好。”
骆思恭拱手:“不敢不敢。”
“但有一处,赵某没看明白。”赵峥转过身,面朝骆思恭,“奏疏里说让镇魔司深入辽东腹地刺探敌情。出关打仗,粮草辎重是命脉。敢问骆大人,镇魔司出关后的补给线怎么走?粮草从哪里调拨?沿途驿站谁来保障?这份奏疏里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骆思恭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道:“这些细节,自有兵部和户部统筹——”
“没有?”赵峥打断他,“奏疏里只提了要镇魔司出关,却对后勤补给只字不提。骆大人是要卑职出关打仗,还是出关送死?”
偏殿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骆思恭的脸涨得通红。
赵峥没给他缓气的机会。
“想必各位也收到了皮岛毛帅的邸报,皮岛十余万军民断粮,难民中出现尸变。”赵峥转头扫了骆思恭和那几个勋贵一眼,“辽东的情报,赵某比谁都想去取。但眼下最紧迫的不是深入敌后去冒险,是先把皮岛的命续上。毛帅拿几万大军的性命替大明守着这颗辽东的钉子,这根钉子一旦被拔,建奴后方再无牵制,孙大人承受的压力诸位想象不到。”
朱由校站起身。
赵峥一直注意着皇帝的反应。朱由校今早收到的也是皮岛军情,本打算在朝会上商议对策,没想到还没等军情拿出来,骆思恭那帮人先把奏疏甩了出来。
皇帝被堵了个正着。
“皮岛军报,朕今早也收到了。”朱由校的声音很平静,但阶下的人个个都能听出皇帝的恼火,“朕本打算早朝商议驰援之策,结果呢?”
他扫了一遍阶下众人。
“十几万百姓在海岛上等死,你们倒先忙着上折子,要把朕最能打的人往辽东送。是替朕分忧,还是替建奴趁火打劫?”
骆思恭噗通跪下:“陛下明鉴,臣一片忠心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朱由校摆手打断,懒得再听废话,“皮岛之事刻不容缓。赵峥,你要什么?”
“粮草五万石,辟邪液一千斤,从天津卫走海路紧急发往皮岛。”赵峥早就盘算好了。
“准。”朱由校连眨眼都省了,扭头看向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兵部侍郎,“兵部l两日内把东西凑齐装船。误了时辰,提头来见。”
兵部侍郎磕头领旨。
朱由校走下御阶,经过骆思恭身边时停了一步。
“骆思恭,你是锦衣卫的老人了。朕念你多年苦劳,不想翻旧账。”
骆思恭额头磕在金砖上,浑身的冷汗把蟒服里衬浸透了。
赵峥走出乾清宫,冷风灌进领口。
骆思恭今天这一出虽然被挡回去了,但该来的还会来。朱纯臣那条老狗不会善罢甘休,骆思恭被当面敲打之后更会把账算在他赵峥头上。
内忧外患,两头逼。
他上马,一路疾行回到镇魔司。
袁崇焕已经把皮岛的运输方案拟好了,一叠手稿摞在案上。赵峥翻完最后一页,提笔改了两处数字,盖上镇魔司大印。
“催下袁老大人,两天之内要把粮草辟邪液全部到天津卫码头。”
袁崇焕抱拳领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