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上的吼声还没落，马蹄声就从辕门外炸了进来。
一匹驿马冲进校场，骑手从马背上栽下来，连滚带爬地扑到点将台前。
“急报！兵部急报！”
赵峥扫了两眼，把塘报递给沈炼。
沈炼看完，脸色变了。
“代善的横冲都骑兵，已经破了房山。”赵峥抱着灵儿，语气平得出奇，“苏克萨哈的轻骑把周围卫所的援军全牵走了。沿线村镇被屠了十几个。先锋距离广安门，顷刻就到。”
校场上一片死寂。
镇魔司老兵手里攥着刚领到的附灵兵器，刀身上的暗金龙纹还在微微跳动。刚才的热血涌到嗓子眼，被这个消息堵了回去。
赵峥把灵儿放下来，拍拍她的头。
“去找魏延叔叔，让他送你回镇魔司。”
灵儿攥着哥哥的衣角，不松手。
赵峥蹲下身子，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桂花糕碎渣。“乖。哥哥去办点事，办完就回来。”
灵儿看着他，嘴一撇，到底没哭。松开手，小跑着去找魏延了。
赵峥站直身体，扫视镇魔司新军。
“刚才的话还算数吗？”
没人应声。
小旗老王第一个把戚家刀往地上一顿，刀尖扎进冻土三寸。
“算！”
“算数！”
“杀他娘的！”
声浪一层接一层。
赵峥不再废话。
“好！全军换装。一炷香后，随我出城。”
——
紫禁城，皇极殿。
又吵翻天了。
塘报比赵峥收到的更详细。代善不止派了先锋，后续主力正疾驰而来。而苏克萨哈那条泥鳅带着女真轻骑，专挑大明的粮道和援军下手，把几路勤王兵马搅得晕头转向。
京师三面受敌，只剩南面还通着路。
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，是户科给事中，平日里弹劾别人时口若悬河，这会儿涕泪横流。
“陛下！三大营已废，京师兵力空虚！不如暂移銮驾至南京，保全社稷为上！”
好几个官员跟着附和，声音此起彼伏。
叶向高站在前排，拄着笏板，一言不发。老狐狸垂着眼皮，看不出喜怒。但他没有阻止那些叫嚷迁都的人。
沉默就是态度。
赵峥大步走进来。
“谁要跑？”
声音不大，殿里却安静了。
赵峥走到那个哭得最凶的给事中面前，低头看他。
“迁都。好主意。往南京跑，建奴就不追了？沿途百万百姓你带不带？运河上的粮船你等不等？京师的财货带不带走？跑到南京，北方全丢，再过两年丢半壁江山。然后呢？养肥了建奴再往广州跑？跑到海里去？”
给事中缩着脖子，不敢吭声。
赵峥转身面向朱由校。
“陛下，臣请率镇魔司出广安门迎敌。臣在遵化有过一战，臣有信心再阻建奴！”
满殿哗然。
镇魔司？迎战代善？
叶向高终于开口了，不紧不慢。
“赵指挥使忠勇可嘉。只是镇魔司步卒对阵代善的骑兵，兵法上叫什么来着？以卵击石。”
赵峥没搭理他。
朱由校攥着龙椅扶手，看着赵峥。良久，开口。
“准。”
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张维贤被两个亲兵架着走进来，左臂吊着绷带，脸上毫无血色，但一双老眼精光四射。
“臣张维贤，愿率京营残部协防。”
朱由校站起来。“老国公，你伤还没好——”
“打完再养。”张维贤咧嘴一笑，缺了两颗门牙，“男人，死在床上，不如死在战场上。”
——
内城。无名宅院。
耶律述坐在中堂，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。
“代善破了房山？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青衫客收起折扇，难得露出了笑意，“先锋已到卢沟桥。京师守军不满五千，赵峥那些镇魔司的生瓜蛋子根本挡不住。”
耶律述站起身，走到堪舆图前。目光盯着“南京析津府”。
“启动暗桩。全部。趁乱摸进内城几座城门，想尽一切办法制造混乱。他赵峥在城外拼命，城里头后院起火，我看这大明还有什么办法。”
青衫客领命，转身出门。
后院。耶律衍趴在窗户后面，看着青衫客穿过角门离开。
爷爷不让她出房间。门口守着两个耶律家的暗卫，名为保护，实为看管。
她等了一刻钟，从后窗翻出去。
暗卫守的是门，没防窗户。
耶律衍贴着屋脊，跟上青衫客的方向。
——
青衫客七拐八拐，钻进西城一条僻静的胡同。胡同尽头是座茶楼，没挂招牌，门板半掩。
耶律衍伏在对面屋顶上，看着青衫客推门进去。
一炷香后，茶楼里走出两个人。青衫客和一个穿着儒巾方巾的中年文士。
那文士她认得。
叶向高的幕僚，姓周，在叶府管着最机密的信函往来。上月耶律衍以夜侣烟的身份参加京师商会的宴席时，见过此人一面。
她整个人僵在瓦楞上。
叶向高。当朝内阁首辅。大明文官集团的领袖。
这帮人，为了弄死赵峥，竟然和契丹余孽勾搭在一起？
耶律衍趴在冰冷的屋瓦上，风刮得脸疼。
她忽然觉得一切都荒唐透顶。爷爷要复辽国的大业，靠的是跟建奴结盟、跟汉奸联手。大明的文官要保自己的权位，靠的是出卖城门、出卖边防。
到头来，死的都是底下的老百姓。
——
广安门外，十里。
风雪骤起。
天地之间灰蒙蒙的，分不清哪里是地面，哪里是天空。
赵峥立于阵前。镇魔司新军列成厚实的方阵，前排长枪如林，后排戚家刀手紧随其后。每一杆枪、每一把刀上，暗金色的龙纹在风雪中微微发亮。
张维贤带着不到两千的京营残兵守在后方，充当预备队。老国公坐在一辆战车上，单手扶着横刀，老脸冻得铁青。
地面开始震动。
先是细微的颤抖，像远处的闷雷。然后越来越剧烈。铠甲上积的薄雪簌簌往下掉。
黑线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横冲都骑兵。
骑手们穿着各式各样的铠甲，有些甚至能看出宋代的式样。他们的眼窝空洞，面皮干瘪贴在颧骨上，手中的长刀却寒光凛凛。
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重甲的亡灵将领，胸甲上刻着后金的纹饰。这东西生前大概是个牛录额真一级的军官，死后被灌注了邪祟之力，复活后统领亡灵先锋。
亡灵将领勒住战马，扫了一眼城外这支拦路的军队。
步卒拦骑兵？
它嘴巴张开，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嘎嘎声。是在笑。
随即长刀前指。一声嘶吼！
全军突击。
大地在马蹄下呻吟。上千横冲都骑兵排成锲形阵，径直碾压过来。马速从慢步到快步到冲刺，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。扬起的雪雾遮天蔽日。
新军阵中有人开始发抖。面对骑兵冲锋，步卒的本能恐惧刻在骨子里。何况对面的骑兵连死都不怕。
赵峥没有回头鼓舞士气。
他从阵列中走出来。一个人，站在镇魔司人前面。
连枷抽出。
盘龙连枷在半空中展开，铁环碰撞，发出一声苍凉悠远的嗡鸣。金龙浮雕从暗沉中骤然亮起，赤金色的光芒穿透了漫天风雪。
“镇岳。”
连枷高举。千钧之力灌入铁器。枷头在半空中变形、延展、膨胀——
一柄丈许长的巨斧凭空成型。
赵峥双手握斧，迎着亡灵将领跃起。
亡灵将领挥刀格挡。
斧刃落下。
没有火花。金光碾碎了长刀，碾碎了铁甲，碾碎了战马的头颅。亡灵将领更是从中间被劈成两半，残躯在金光中燃烧，化作漫天飞灰。
一招。
赵峥落地。巨斧拖在身后，在冻土上犁出一道深沟。
身后镇魔司人的血全涌上了脑袋。
“杀！”
小旗老王第一个冲出阵列。戚家刀劈在迎面而来的横冲都骑兵身上。金芒爆发，如烈日灼冰。那具亡灵连人带马从中间裂开，残肢还没落地就烧成了灰烬。
“哈哈哈！给老子死！”老王吼得嗓子都破了。
镇魔司人压上去。
长枪捅穿亡灵的胸膛，金光沿着枪杆蔓延，把整具邪祟烧得骨头渣子都不剩。戚家刀横扫马腿，战马碎成齑粉。
横冲都骑兵引以为傲的不死之躯，在附灵兵器面前毫无意义。被砍中就烧，被刺中就碎。那些原本需要数十人围杀、甚至根本杀不掉的怪物，在此刻和纸扎的没有区别。
不过横冲都毕竟是后汉精锐，就算如此也给镇魔司新军造成了重大杀伤。
两支精锐就这样撞在一起。
镇魔司的重装方阵像一台绞肉机。前排的长枪手刺倒冲来的骑兵，后排的刀手补刀收割。每一次挥刀，都有一团金芒炸开，都有一具横冲都化为飞灰。
横冲都的骑兵则像一个试图突破护甲的利箭，一层层徒劳的试图凿穿镇魔司的军阵。
城墙上挤满了人。
五城兵马司的兵丁、六部的小吏、还有不少趁乱爬上来看热闹的百姓。
那些文官们原本抱着看好戏的心态。镇魔司步卒出城送死，赵峥这个莽夫自寻死路，回头正好参他一本。
结果呢？
横冲都骑兵像下饺子一样被切碎。金色的火光在风雪中此起彼伏，把半边天都映亮了。冲锋的先锋部队已经被打散，成片成片地倒下、燃烧、消亡。
几个文官腿一软，坐在了垛墙后面。
百姓们先是不敢出声，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“赢了！打赢了！”
欢呼声从城墙上炸开，一浪高过一浪。
但赵峥没有笑。
他站在尸山上，手中巨斧还原为连枷。抬头往北看。
北边更浓重的黑气正在翻涌。
代善的主力，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