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天彻底黑透。代善的主力大军缓缓出现在地平线。城墙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。文武百官连呼吸都屏住了。刚刚因击溃先锋而燃起的希望，被这黑压压的阵仗生生压灭。绝望在空气里蔓延。
镇魔司新军前排长枪拄地，后排刀手握紧刀柄。死死的钉在冻土上，死阵已成。赵峥单手提着连枷幻化的巨斧，体内气血翻滚。他在等，等对方冲锋的刹那，再次唤醒连枷深处的英灵之力。大宋静塞军的残魂，早就在铁环里叫嚣，随时准备撕碎眼前的异族。
风雪中，代善勒住战马。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下令冲锋。两军相隔一箭之地。代善眯起眼打量着前方那座由血肉和暗金兵器筑成的铁壁。视线扫过满地横冲都先锋化作的灰烬，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。
马鞭高举。代善调转马头。“后队改前队，撤！”
主力大军，居然连个响屁都没放，潮水般退了。城墙上，大明君臣面面相觑。
荒野上。代善与负责劫掠的苏克萨哈汇合。苏克萨哈的马背上挂满布袋，金银细软、粮食铁器塞得鼓鼓囊囊。几百辆大车满是拉着从京郊卫所和村镇抢来的物资。
“主子，京营都没了，广安门就那几千步卒，怎么不一鼓作气拿下？”苏克萨哈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，颇为不解。
代善冷嗤一声：“你看清赵峥手里那些兵器没有？沾着就烧，碰着就碎。那三千人，就是一块长满毒刺的铁板。硬拼？拿大金的底牌去填他的无底洞？咱们这趟的活儿，本就不是攻打京师。大汗要的是打乱南朝的兵马调度，跳出辽东的包围圈。现在盆满钵满，带上东西回辽东。这大明朝，留给大汗亲自宰割。”
后方，汉奸刘邦彦牵着马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他费尽心思招出后汉横冲都，本想在主上面前博个首功。可眼下先锋折损，建奴俱而避战，他纵有不甘，也只能把话咽进肚子里。不过还好，主上的任务本就是让他协助建奴，阿巴泰被活捉后建奴此次破关本就不可能，还是返回辽东血地之后再从长计议吧。
夜色笼罩内城。耶律述手底下的契丹暗桩对城外变故反而一无所知。十几条黑影贴着墙根，摸向西直门。
防线死角处，叶向高的幕僚周先生早候着了。他穿着厚棉袍，袖筒里拢着手，亮出首辅府的腰牌。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守备看清腰牌，连个屁都没敢放，连忙带着手下退到街外。城楼的通道空了出来。
暗桩们抽出短刀，提着火油罐子，准备放火开城。只要火光一亮，城外建奴主力趁势掩杀，这京师也就完了，光复大辽就算有了个好开头。
“嗤——”火折子刚亮起。
四周街巷齐刷刷亮起几百支火把。黑夜亮如白昼。
魏忠贤披着大红蟒袍，踩着厚底皂靴，从阴影里踱步而出。几百名东厂番子端着火铳，将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赵大人说今晚有耗子要闹腾，咱家还纳闷呢。”魏忠贤甩了甩拂尘，笑得阴恻恻的，“原来是辽国的余孽，外加首辅大人的高足啊。”
“上吧~”
火铳齐鸣。硝烟弥漫。暗桩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，被打成了筛子。几个身手好的想突围，被番子们用挠钩套住脖子拽在地上，乱刀砍翻。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流，热气腾腾。
而周先生早就吓得瘫在地上，裤裆湿透。两名番子走上前，拖死狗一样把他拽到魏忠贤跟前。
魏忠贤用拂尘柄拍了拍周先生的脸皮：“周先生，诏狱里的茶刚沏好，咱家请你喝个通宵。”
远处屋脊后。耶律衍趴在瓦片上，手脚冰凉。
完了，全完了。她看着东厂番子熟练地清理尸体，看着周先生被扒去外衣拖走。城内的清洗早有准备。赵峥早就在监视他们了。爷爷的复国大梦，在大明这部重新上油运转的暴力机器面前，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她缩回身子，消失在夜色里，连回家的勇气都没了。
广安门大开。
朱由校没理会文官的劝阻，亲自走下城楼，站在风雪里。
赵峥率领镇魔司新军，踏着满地残雪入城。长街两侧，百姓们自发涌出家门。欢呼声震天动地。
“大明战神！”这是百姓在欢呼中给的封号。
赵峥嘴角一扯，听着这四个字有些别扭。
次日清晨。皇极殿。
百官噤若寒蝉。
赵峥大步上殿，手里拎着一团破布。他手腕一抖，将缴获的横冲都残破军旗展示在大殿内。
紧接着，殿外传来锁链拖地的响动。魏忠贤亲自押着人进殿。周先生被扔在御案下，十指夹得血肉模糊，浑身没一块好肉。
赵峥上前一步，目光直刺前排的叶向高：“陛下，外患虽平，然而内奸不除我大明将永无安宁之日。叶阁老，不知你可识得此人?”
叶向高身子晃了晃，没敢出声。
周先生趴在地上，连连磕头，血印子糊了一地：“陛下饶命！是王化贞！是王大人指使草民干的！王大人说，只要放建奴进城，乱了镇魔司的阵脚，就能除掉赵峥！草民一时糊涂，受了蛊惑啊！”
满朝文武哗然。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王化贞身上。
王化贞双腿一软，跪伏在地，指着周先生破口大骂：“血口喷人！你个狗奴才，本官何时指使过你！”
叶向高摘下头顶的乌纱帽，双手捧着，缓缓跪倒。
“老臣御下不严，致使幕僚与逆贼勾结。此事，老臣难辞其咎。老臣年迈昏聩，无力整肃朝纲，恳请陛下赐老臣骸骨，放老臣归乡。”
以退为进。弃车保帅。
朱由校坐在龙椅上，俯视着下面这出大戏。皇帝心里清楚，周先生是叶向高的人，这点伎俩骗不了谁。但真要借此杀了当朝首辅，文官集团势必反扑。眼下京营重建、辽东战局都需要稳住阵脚。朝堂不能彻底乱。
叶向高退了，也算是一场胜利。
“首辅年事已高，既已心生退意，朕便不强留了。”朱由校语气平淡，“准辞。赐银百两，遣送回乡。”
皇帝转头，视线落在王化贞身上。
“王化贞勾结外敌，意图谋反。削职为民，交由镇魔司与东厂严查。”
金瓜武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，摘了王化贞的乌纱，扒了官服，拖出大殿。王化贞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，像滩烂泥。
赵峥站在原地心有不满，正准备开口说话，忽的见站在御座旁边的魏忠贤连连给他使眼色，也就没有再发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