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色微明。
赵峥奉诏入宫述职,刚过午门,便见内承运库的方向车水马龙,一辆辆大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,车辙在青石板上压出深深的印痕。
空气中,似乎都飘散着金银的甜腥味。
“哎哟!赵指挥使!”
一个尖细又带着谄媚的嗓音响起,魏忠贤挺着肚子,满脸红光地从一排大车后转了出来,手里还捏着一锭分量不轻的金元宝,像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。
“您可真是咱家的福星,皇爷的财神爷!”他几步抢到赵峥面前,热情地拉住赵峥的手臂,将那锭金元宝不动声色地往他袖子里塞,“皇爷这几年,又是练新军,又是赈灾,国库早就见了底。您这一趟河南之行,可是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啊!”
赵峥手腕一转,将金元宝推了回去,语气平淡:“分内之事。”
魏忠贤脸上的笑容一僵,但立刻又堆得更满:“是是是,赵指挥使高风亮节。”
他眼珠子一转,凑近了低声道:“这还只是福王府抄出的一部分,加上那些个藩王‘孝敬’的,内库都快堆不下了。陛下昨晚龙颜大悦,念叨了您好几次呢。”
赵峥不置可否,只道:“陛下还在等我,魏公公自便。”
说罢,他拱了拱手,径直朝谨身殿方向走去。
魏忠贤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,眯着眼看着赵峥挺拔的背影,眼神变幻不定。
一个跟在后面的小太监见状,凑上前来,谄媚地低语:“干爹,这赵峥也太不识抬举了。见了您,连份‘孝敬’都不懂,还驳了您的面子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魏忠贤猛地转头,眼神阴冷如毒蛇。
“啪!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,直接将那小太监抽得原地转了半圈,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魏忠贤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,“也配在咱家面前,嚼赵指挥的舌根?”
小太监懵了,捂着脸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:“干爹……奴婢……奴婢是为您抱不平啊……”
“为咱家?”魏忠贤冷笑一声,抬脚踹在他的心口上,“咱家需要你这蠢货抱不平?”
他蹲下身,捏住小太监的下巴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记住了,赵峥是陛下的刀,咱家要是失心疯了,才会去碰他。”
他松开手,站起身,仿佛掸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拍了拍手。
“拖下去。”他对着旁边两个脸色煞白的番役吩咐道,“嘴碎,掌嘴五十,再杖毙。”
“干爹饶命!干爹!”
小太监的哭嚎声被瞬间堵住,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。
魏忠贤看都没看一眼,重新将目光投向谨身殿的方向,喃喃自语:“这天下,可是皇爷的……咱家,也是皇爷的。”
……
谨身殿内,暖炉烧得正旺。
赵峥踏入殿门时,里面已有数人。
御座之上,朱由校一身玄色常服,正与下方几人谈笑风生。
内阁首辅袁可立赫然在座,旁边是换上了一身崭新镇魔司飞鱼服的朱由检,而在他们对面,还坐着两位锦衣华服、气度不凡的中年人。
朱由检一看到赵峥,眼睛一亮,连忙朝他挤了挤眼,做了个口型。
【赵大人!】
朱由校也看见了他,笑着招手:“赵卿来了,快,过来坐。朕给你介绍一下。”
他指着那两位中年人:“这位是唐王叔,这位是周王叔。”
赵峥心中微动,这便是那两位带头“自请削藩”的藩王。
他上前一步,抱拳行礼:“末将赵峥,见过唐王殿下,周王殿下。”
“不敢当,不敢当!”唐王朱硕熿连忙起身,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意,“赵指挥使少年英雄,护国有功,实乃我大明之幸,我等宗室之幸啊。”
周王朱恭枵也跟着附和:“是啊,若非赵指挥使,我等还不知要被福王那等败类蒙蔽到何时。”
这番话,说得谦卑至极,早已没了往日藩王的半分骄横。
几句寒暄后,袁可立继续刚才的话题,他手持一份账册,声音沉稳:“启奏陛下,经户部初步核算,此次接收各藩田土、矿产,加上查抄福王府所得,预估未来五年,宗室子弟的禄米与安置用度,皆可从此项出,绰绰有余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待到明年恩科,若有宗室子弟考取功名,自食俸禄,此笔‘宗室扶助基金’还能节余更多,届时可转为国用,或练兵,或修河工,皆是利国之举。”
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,端起茶杯,笑呵呵地看向唐王与周王。
“如此看来,众位王叔,总算是为朱家,为大明,办成了一件大事。”
唐王与周王对视一眼,心中忐忑,连忙躬身:“臣等惶恐,皆赖陛下圣明。”
“所以啊,”朱由校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轻响,“众位王叔联名所请,自去王号一事,朕思虑再三,不允。”
“啊?”两位藩王猛地抬头,满脸错愕。
朱由校脸上笑意不减:“太祖分封,自有其道理。田产财货,乃身外之物,收归国库,是为大明减负。但这王爵名号,是太祖赐下的荣耀,是朱家的脸面。朕若是允了,岂不是让天下人看我朱家的笑话?说朕刻薄寡恩,连叔伯的脸面都不给了?”
此言一出,唐王朱硕熿的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皇帝这是……给了他们一记最狠的耳光,又赏了一颗最甜的枣。
权力、封地、财富,这些里子全被扒光了,却给他们留下了一张王爷的“面子”。
虽然不及以前。
可对他们而言,这已是天大的恩赐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隆恩!”
唐王与周王离席,跪倒在地,声音哽咽,这一次,是发自肺腑的感激。
朱由校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平身,随后将目光转向了赵峥。
殿内的气氛,也随之由温和转为肃杀。
“洛阳之事,与福王勾结的建奴细作,可有线索?”
赵峥摇头,神色凝重:“回陛下,除洛阳死士外,尚未发现其他线索。镇魔司与锦衣卫的人还在追查。”
“无妨,此事容后再议。”朱由校的语气很平淡,似乎并不在意。
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邸报,递给魏忠贤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赵峥接过邸报,展开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白纸黑字,头版头条,只有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。
【朝鲜急报,朝鲜国王李倧,于釜山奉表降金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