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门广场。风卷着沙尘,吹得汉白玉栏杆上的黄旗猎猎作响。
朱由检按着刀柄,一步步走向那辆黑铁囚车。
距离越近,那股腥臭味就越浓烈。
“吼——”
囚车内的怪物似乎感受到了生人的靠近,猛地撞击精铁栏杆。铁链哗啦作响,带起一片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朱由检的脚步顿了顿。
他看着那团隆起的、不断蠕动的青灰色腐肉,以及那张挤压变形、流着黑色粘液的怪脸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手心渗出冷汗,滑腻腻的,几乎握不住刀柄。
他终究只是个在深宫里长大的年轻王爷,何曾见过这种地狱般的景象?
恐慌像潮水般涌上来。
朱由检的呼吸变得急促,双腿有些发软,甚至产生了一丝退缩的冲动。
【到底还是个年轻人。】
赵峥牵着马站在不远处,冷眼看着。
【这要是当众吐出来,皇家的脸面可就彻底扫地了。】
城楼上,朱由校负手而立,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弟身上。
朱由检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又猛地睁开。
他死死咬住舌尖,剧烈的疼痛让大脑瞬间清醒。
“朱家的江山,不能亡在怪物手里。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
朱由检双手握住刀柄。这一次,他的手不再颤抖。
“锵!”
绣春刀出鞘。
刀身反射着正午的烈日,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芒。
朱由检跨前一步,身体前倾,腰腹肌肉瞬间绷紧。他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,只是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在双臂之上,对着那颗不断咆哮的畸变头颅,狠狠劈下。
刀锋切入腐肉,发出沉闷的割裂声。
紧接着。
“咔嚓!”
颈骨断裂。
一颗硕大的、青灰色的头颅冲天而起,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,重重砸在地上,滚落到金水桥畔。
黑色的粘稠血液从怪物的断颈处喷涌而出,溅了朱由检半身。
飞鱼服上,瞬间多了一片斑驳的黑迹。
朱由检站在原地,大口喘着粗气。他看着倒下的无头尸体,又看了看自己满是黑血的双手,眼中的恐惧终于彻底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尽铅华的q松。
他收刀入鞘,转过身,面向承天门城楼,单膝跪地。
“臣弟,复命!”
广场上,死寂了半晌。
随后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“好!”
刹那间,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声在广场上空炸开。
“杀得好!”
“万岁!”
百姓们挥舞着手臂,脸色通红。他们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皇子,眼中多了敬畏。
大明的皇族,不是只会躺在功劳簿上吸血的废物,他们真的敢提刀杀敌!
城楼上,朱由校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意。
他抬起手。
魏忠贤立刻上前,扯着嗓子大喊:“传旨!”
广场上的喧闹声瞬间平息。
“信王朱由检,亲斩国贼,深明大义。即日起,入镇魔司为百户,归指挥使赵峥节制!”
赵峥上前一步,抱拳领旨:“臣,遵旨!”
朱由检走到赵峥面前,拱手行礼:“卑职朱由检,参见大人。”
赵峥看着他衣服上的黑血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声道:“干的不错,明天开始,跟兄弟们一起出操。”
朱由检咧嘴笑了笑:“是,大人。”
这一刻,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信王,而是大明镇魔司的一柄利刃。
广场一角的茶楼上。
雅间内的气氛却冷得像冰。
“民心,全没了。”
张溥看着下方狂热的百姓,脸色发白。
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,钱谦益站在窗前,枯瘦的手指死死扣在窗沿上,指甲几乎陷进木头里。
“杀一个福王,换来天下人的归心。这位陛下,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钱谦益缓缓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。
“先生,我们该怎么办?”旁边一名官员声音颤抖,“各地藩王都交了田产,内阁和户部天天在清算。再这样下去,新政推行全国,我们这些人在地方上的根基就全完了!”
“急什么。”
钱谦益走到书桌旁,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两个大字。
——天谴。
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百姓愚昧,今天能因为他杀了怪物而欢呼,明天就能因为天降灾祸而唾弃他。”
钱谦益将毛笔扔在桌上,墨汁溅开。
“王恭厂那边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张溥连忙上前,低声道:“回先生,火药局的内线已经把事情办妥了。新进的一批火药里掺了特制的引火之物,只要一点火星,大半个京城都会化为灰烬。”
“后日动手。”钱谦益冷冷道。
“后日?”张溥一惊,“大后日可是大朝会,若是……”
“就是要在大朝会前动手。”钱谦益打断他,“火光冲天之日,便是天谴降临之时。到时候,江南的御史会联名上奏,直言皇帝杀戮宗亲、倒行逆施,这才引得天怒人怨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承天门,声音幽冷。
“我倒要看看,面对天罚,他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,高高在上。”
陕西,延安府。
黄沙漫天,寒风如刀。
一处四面漏风的黄土窑洞前,朱存机正蹲在地上,用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着一张卖身契。
旁边,一个满脸横肉的牙婆正唾沫横飞。
“朱老三,五斗陈米,换你这闺女,不少了!你看看这年景,再留着她,你们全家都得饿死在炕上!”
朱存机脚边,一个干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七岁女孩,正死死拽着他的衣角,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。
“爹,丫丫不吃饱,丫丫好养活……别卖我……”
朱存机闭上眼睛,眼角流出两行浊泪。
他是大明宗室,蜀王一脉的远支。可到了他这一代,除了族谱上那个空落落的名字,什么都没剩下。
不能经商,不能当兵,不能种地。
大明的规矩像一条铁链,锁死了他们所有活路,只能活活饿死。
朱存机伸出颤抖的手,准备在卖身契上按指纹。
“砰!”
院门突然被推开。
两名驿卒骑着快马,手里举着明黄色的告示,冲进院子。
“延安府宗室朱存机接旨!”
朱存机吓了一跳,本能地拉着女儿跪在地上。
牙婆也慌忙跪下。
“皇帝诏曰:自今日起,废除宗室禁令!凡朱家子孙,皆可科举、从军、经商、务农!朝廷设立‘宗室扶助基金’,凡贫困宗室,皆可至府衙登记,领安家银五两,由官府安置生计!”
驿卒念完,将告示往朱存机怀里一塞。
“朱老三,别跪着了!快去府衙登记,去晚了排队都排不上!”
朱存机捧着那张明黄色的告示,整个人傻在原地。
“什么废了?废……废了?”
他看着告示上的红印章,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
“爹爹?”女儿小声唤他。
朱存机猛地站起身,一把夺过牙婆手里的卖身契,刺啦几声撕得粉碎,洒在风沙里。
“不卖了!老子不卖了!”
牙婆脸色一变:“朱老三,你耍我?”
“滚!”
朱存机红着眼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。牙婆吓得脸色苍白,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。
朱存机一把抱住女儿,将头埋在女儿瘦弱的肩膀上,嚎啕大哭。
“丫丫,爹不用卖你了……当今陛下,给我们活路了啊!”
他松开女儿,转身面向京城的方向,重重地跪在地上,额头狠狠砸在坚硬的冻土上。
“陛下万岁!”
“大明万岁!”
哭声在荒凉的黄土地上回荡,带着压抑了百年的绝望与新生。
同样的情景,大明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处都在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