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,正阳门。
长街两侧,人头攒动。京师的百姓向来爱看热闹,今日更是倾城而出。九门提督府调了两营兵马,加上镇魔司的缇骑,才勉强在主街上隔出一条通道。
赵峥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的前面。他神色冷峻,目光扫过两侧拥挤的人潮。
队伍正中央,是一辆由八匹挽马拉动的精铁囚车。
囚车外罩着厚重的黑布,边缘用牛皮绳死死扎紧。即便如此,那股刺鼻的气味,依然顺着缝隙往外钻。
“听说了吗?里面装的就是福王!”人群中,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压低声音,眼神却兴奋得发亮,“邸报上说,他跟建奴勾结,遭了天谴,变成了怪物!”
“胡说八道!”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娘啐了一口,“我娘家侄子在河南当差,他传回来的消息。福王是在封地里吃小孩!每天要吃三个童男童女,这才变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!”
“你才扯淡!明明是挖了太祖的龙脉,染了尸毒!”
流言在人群中迅速发酵,版本一个比一个离奇。但这并不妨碍百姓们的好奇心。他们垫着脚尖,伸长脖子,试图看穿那层黑布。
“吼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嘶吼突然从囚车内传出,伴随着铁链剧烈撞击车厢的巨响。
“哐当!”
囚车猛地一晃。拉车的八匹挽马受惊,嘶鸣着想要乱窜,被赶车的力士死死勒住缰绳。
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,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呼。前排的人吓得连连后退,踩到了后排人的脚背,引发一阵骚乱。
“退后!”
两旁护卫的镇魔司缇骑齐刷刷拔出绣春刀。
“擅闯警戒者,杀无赦!”校尉厉声大喝。
百姓们被这股肃杀之气震慑,终于安静了些许,但眼中的恐惧与好奇反而更加浓烈。
长街边的一座两层茶楼上。
二楼的雅座被几位特殊的客人包下。他们没有穿绫罗绸缎,只穿着最普通的青布直裰,但举手投足间,依然带着久居上位的习惯。
正是刚刚交出所有田产、等待朝廷安置的在京藩王。
周王朱恭枵站在窗后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水却因为手腕的颤抖而洒出了大半。
他盯着下方那辆巨大的囚车,听着里面传出的非人嘶吼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还以为……皇帝的那个大明邸报,是故意给福王安的罪责,为了名正言顺地削藩。”周王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,“没想到……福王真的变成了这个样子。难道,他也真的将河南百姓全都祸害了?”
旁边,唐王朱硕熿的脸色同样苍白。
他看着下方镇魔司缇骑那森严的戒备,再闻着飘上二楼的腥臭味,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。
【幸好老子只贪财,没去碰那些邪门歪道。】
【肉痛总比变成烂肉强。】
失去了一切特权和财富后,这些宗室反倒看清了局势。他们现在和普通百姓一样,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的庇护。如果大明乱了,如果有更多福王这样的怪物出现,他们这些失去卫队的闲散宗亲,绝对是第一批死的人。
“狼心狗肺之人,确实该杀。”唐王放下茶杯,重重叹息了一声。
这句话,他说得真心实意。
“唐王兄说得对。”蜀王在一旁赶紧附和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“这等祸国殃民的败类,死不足惜!陛下大义灭亲,实乃我大明之福!”
其余宗室纷纷点头,一时间,茶楼里充满了对福王的声讨。他们急于站在道德制高点,仿佛骂得越大声,就能证明自己越清白,越忠诚。
队伍继续向前蠕动。
这时候烂菜叶、臭鸡蛋开始从人群中飞出,砸在囚车的黑布上。百姓们将对权贵的仇富、对怪物的恐惧,全都发泄在了这辆囚车上。
赵峥没有阻止。这也是皇帝想要的效果。
“大人,快到承天门了。”身旁的百户策马靠近,低声禀报。
赵峥抬头。远处,承天门那巍峨的红色城楼已经历历在目。广场上,禁军早已列阵完毕,等待囚车的到来。
队伍行至承天门前的金水桥外,赵峥勒住马缰,抬起右手。
“停!”
整支队伍戛然而止。
周围的百姓也跟着安静下来。这里的气氛太过庄严肃穆,那股无形的皇家威压,让市井的喧嚣瞬间消散。
突然。
一道尖锐高亢的声音,从承天门城楼上穿透云霄,压过了所有的杂音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人群如同被狂风吹过的麦浪,齐刷刷地跪倒在地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。
赵峥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茶楼上的唐王等人也顾不得身份,连忙朝着承天门的方向跪下叩首。
承天门城楼上。
朱由校穿着一身最最高规格的冕服?。他走到汉白玉栏杆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上的囚车,以及黑压压跪伏的百姓。
魏忠贤躬身跟在侧后方。
而在朱由校的另一侧,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。
他没有穿代表王爷的蟒袍,而是穿着一套崭新的、暗红色的镇魔司飞鱼服,腰间挂着绣春刀。面容俊秀,眼神坚毅。
正是信王,朱由检。
“平身。”朱由校的声音不大,却在内力的加持下,清晰地传遍全场。
百姓们战战兢兢地站起身,不敢抬头直视天颜,只能用余光偷瞄。
朱由校的目光落在赵峥身上,微微点头。
“赵峥。”
“臣在!”赵峥上前一步,抱拳应答。
“把那块遮羞布,揭开。”朱由校的语气平淡,“让京师的百姓,让天下的臣民都看看。通敌叛国,祸害苍生,到底是个什么下场!”
“遵旨!”
赵峥转身,大步走到囚车前。他抽出绣春刀,手腕一抖。
刀锋划破牛皮绳。
他抓住黑布的一角,猛地用力一扯。
巨大的黑布冲天而起,在半空中翻滚着落下。
囚车内的景象,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,也暴露在数万双眼睛里。
“嘶——”
整个广场,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前排的几个胆小百姓,直接两眼一翻,吓晕了过去。
那是一团臃肿溃烂的青灰色肉山。四肢被粗大的铁链锁死在精铁栏杆上。没有头发,五官融化般挤在一起,浑浊的液体顺着嘴角滴落。
阳光的直射似乎让它感到极度痛苦,它疯狂地挣扎起来,发出刺耳的咆哮。
“这……这是福王?”
“怪物!真的是怪物!”
恐慌在人群中蔓延。
就连远在茶楼上的周王都双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地上,面无血色。
“这是个什么怪物!”
“肃静!”
朱由校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他指着下方那只怪物,声音响彻广场。
“此物,曾是大明的亲王。食百姓之膏血,享天下之尊荣!”
“然其不思报国,暗通建奴,致使洛阳生灵涂炭!”
“朕今日将其押解进京,就是要告诉天下人!”
朱由校双手扶住栏杆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大明,没有法外之地。朱家,也没有免死金牌!”
“凡祸害百姓、勾结外敌者,无论皇亲国戚,还是贩夫走卒,皆如此下场!”
这番话,掷地有声。
广场上的百姓先是死寂,随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:“陛下圣明!”
紧接着,声浪如潮水般涌起。
“陛下圣明!”
“杀了他!杀了这个怪物!”
民心,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。
朱由校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场面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。
他转过头,看向身旁的朱由检。
“由检。”
“臣弟在。”朱由检上前一步,手按刀柄。
朱由校看着他身上的飞鱼服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这第一刀,交给你了。”
“用这只怪物的血,告诉天下人,朱家不全是废物。”
朱由检深吸一口气,眼中没有畏惧,只有燃烧的火焰。
他猛地拔出绣春刀,刀锋直指下方的囚车。
“臣弟,领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