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前，河南，洛阳府。
持续了近半月的毒人骚乱，终于在镇魔司、京营以及毛文龙所部登莱军的联合清剿下，被彻底画上了句号。
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石灰与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，那是大规模消杀后留下的痕迹。街道被冲刷得泛白，但残留在墙角的暗色血渍，仍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浩劫的惨烈。
府衙后堂，袁崇焕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，负手立于窗前，看着院中来回奔走的吏员，眼神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慨。
“赵大人，圣旨到了。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，“陛下……真是好手段。”
赵峥坐在一旁，正用一块干净的白布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因为长时间作战而灰扑扑的脸。
“哦？”
“福王之事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我原以为，陛下会以安抚为主，徐徐图之。却没想到，陛下竟借此东风，以雷霆之势，直接掀了宗室这张百年烂桌！”袁崇焕转过身，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，“以福王之罪为引，敲山震虎；以宗室之血为墨，另立新规！既解决了朝廷的心腹大患，又将这股庞大而腐朽的力量，重新纳入朝廷可用之才的范畴。一箭双雕，不，一石数鸟！此等魄力，此等手腕，堪比太祖、成祖！”
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文人，此刻的赞叹发自肺腑，不带半分虚伪。
天启皇帝登基之前，大明暮气沉沉，国事糜烂。而自从这位年轻的帝王登基之后，大明却像触底反弹一般，一扫沉珂，竟让这艘将沉的巨轮，隐隐有了调头重生的迹象。
赵峥擦刀的动作顿了顿。
【这还是历史上那个沉迷木工、大权旁落的天启皇帝吗？】
他抬眼看向一脸激动的袁崇焕，心中疑云更甚。
【又或者说，这还是那个刚愎自用，最终被凌迟处死的袁崇焕吗？】
历史的轨迹，似乎从他穿越而来的那一刻起，就拐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岔路。这个世界的大明，仿佛只是一个拥有相同名字和人物的同位体，其内里的运行逻辑，早已面目全非。
“赵大人，都准备好了。”
一个沉闷的声音打断了赵峥的思索。毛文龙一身铁甲，大步从门外走入，甲叶碰撞，发出沉闷的金属声。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袁崇焕，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。
“随时可以启程回京。”
赵峥收刀入鞘，站起身：“我们走了，洛阳这边谁来接手？这么大个烂摊子，没个得力的人可不行。”
“陛下早有安排。”毛文龙言简意赅，“前吏部侍郎，孙传庭孙大人，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他将暂代洛阳知府，总揽河南善后诸事。”
孙传庭？
赵峥眉梢一挑。
【得，又是个猛人。】
他看看身边这两个依旧横挑鼻子竖挑眼，八字不合的当世名将，再想想即将到来的那位“传庭死，而明亡”的狠角色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
皇帝这是……要把整个明末的SSR卡池，都提前抽出来吗？
“既然如此，出发吧。”赵峥不再多想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，“在此地耽搁太久了，也该回去复命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。
“还得把咱们的‘福王殿下’，完好无损地押到京师，让陛下亲自过目。”
……
回京的队伍，绵延数里。
京营将士在前开路，毛文龙的边军断后，镇魔司的缇骑则护卫在队伍核心。
而在核心中的核心，是一辆被改造过的巨大囚车。
囚车四周用厚重的黑布完全遮盖，密不透风。车身由精铁加固，门上挂着把沉重的大锁。四名镇魔司的百户，亲自骑马守在囚车的四个角落，神情肃杀，手始终按在刀柄上，一脸戒备的关注着囚车。
队伍行至一处驿站休整。
一名年轻的镇魔司校尉凑到赵峥身边，压低了声音，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厌恶：“大人，里面的东西……开始闹了。”
“闹？”赵峥翻身下马，接过水囊喝了一口，“都变成那个样子了还能闹？”
“也不是闹，就是……在哼唧。”校尉的脸色有些发白，“听得人头皮发麻。而且，那股臭味儿，越来越重了。”
隔着十几步远，赵峥都能闻到从囚车方向飘来的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，混杂着腐烂与药水的味道。
他缓步走到囚车前。
“把帘子掀开一角。”
“大人，这……”守卫的百户面露难色。
“我心里有数，掀开。”赵峥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百户无奈，只得小心翼翼地，将那厚重的黑布掀开一道窄窄的缝隙。
午后的阳光，如同一把利剑，瞬间刺破了车内的黑暗。
赵峥眯起眼，朝里看去。
囚车内，一个臃肿、肥硕、曾经无比尊贵的身影，正蜷缩在角落里。他的四肢被特制的镣铐锁在车壁上，呈一个“大”字形。
当然，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了。
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，上面布满了脓包和溃烂的斑点。曾经养尊处优的肥肉，如今松垮地挂在骨架上，随着囚车的颠簸而微微晃动。他的头发早已掉光，脸上五官扭曲，一双眼睛浑浊不堪，失去了所有神采，只剩下野兽般的本能。
听到动静，他迟钝地转过头，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“嗬嗬”声，浑浊的口水顺着嘴角，拉出长长的黏丝。
他似乎闻到了生人的气息，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，铁链哗哗作响。
“肉……肉……”
含混不清的音节，从他那已经溃烂的喉咙里挤出，带着令人作呕的渴望。
赵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。
这就是那个曾经富可敌国，骄奢淫逸的福王朱常洵。
或者说，是被毒人病毒彻底侵蚀，又被镇魔司抓捕住的一件展品。
“大人。”身旁的校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强忍着才没吐出来。
“盖上吧。”赵峥淡淡地说道。
黑布重新落下，隔绝了那道来自地狱的视线。
“传令下去，全速前进。”赵峥翻身上马，目光望向京师的方向。
“陛下……还等着它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