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极殿内,死寂。
信王朱由检那一句“臣弟加入镇魔司”,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,敲碎了朝堂上最后一丝侥幸。
关张?
陛下这是将自己的亲弟弟,比作了开疆拓土、义薄云天的千古名将!
这是何等的信任?何等的决心?
跪在地上的藩王们,心中最后一点不甘,彻底化为乌有。连皇帝最亲的弟弟都主动放弃王爵,投身于最危险的镇魔司,他们这些远支宗亲,还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?
而那些原本准备慷慨陈词,痛斥皇帝“逼迫宗亲,动摇国本”的科道言官们,到现在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怎么骂?
骂信王不顾体面,自甘堕落?还是骂皇帝任人唯亲,让弟弟加入鹰犬爪牙?
无论怎么说,都绕不开一个事实——这是他们朱家的家事。皇帝的亲弟弟都带头冲锋了,你一个外姓人,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?
【大势已定,皇帝厉害啊。】
钱谦益的眼皮微微垂下,掩盖住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阴霾。
他知道,从信王站出来的那一刻起,削藩这件事,便再无任何可以指摘的道义漏洞。这位年轻的皇帝,用最无可辩驳的皇室亲情,堵死了所有人的嘴。
果然,下一个站出来的,是户部尚书郭允厚。
这位掌管着大明钱袋子的财神爷,一改往日和稀泥的风格,手持笏板,声如洪钟:“陛下圣明!诸王深明大义!臣附议!”
他转身面向群臣,算盘打得噼啪响:“自我朝以来,宗室禄米已成国朝之重负。如今诸王自愿归还田土,每年至少可为国库节省开支五百万两有余!此笔巨款,或可练新军,或可赈灾民,或可固边防,乃利国利民之万世善政!若有阻挠者,便是与天下万民为敌!”
这顶大帽子扣下来,谁敢接?
紧接着,内阁首辅袁可立,这位皇帝亲自提拔的铁腕辅臣,也缓步出列,声音沉稳如山:“臣,附议。”
他没有说太多,但他的表态,代表了整个内阁的态度。
六部尚书,见内阁与户部皆已表态,对视一眼后,也纷纷出列。
“臣等,附议!”
声浪一波接着一波,从最初的藩王,到六部九卿,再到内阁大学士。
大势,已成。
那些原本还想挣扎一下的言官们,看着这摧枯拉朽般的场面,一个个面如土色,默默地退回了班列。
反对?
拿什么反对?拿头去撞这股由皇权、宗室、内阁、六部共同汇聚而成的滔天巨浪吗?
御座之上,朱由校缓缓坐下。
他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藩王,和那些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,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。
整个过程,他只杀了一只鸡。
但所有猴子,都学会了自己抹脖子。
“众卿,众位皇叔,平身吧。”
他的声音,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自今日起,朕会着内阁与户部,成立‘宗藩善后司’,专门负责清丈、接收田土,并妥善安置所有宗室子弟。”
“朕向所有朱家子孙保证。”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全场,“只要你有才干,有忠心,大明朝的朝堂、军队,永远有你们一席之地!朕要的,不再是一群圈养在封地里的废物,而是一群能为朕,为这万里江山,开疆拓土的……家人!”
“陛下圣明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山呼海啸般的声音,响彻皇极殿。
唐王朱硕熿与周王朱恭枵等人,将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们失去了一地的富贵虽然肉疼,但似乎……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未来。
或许,这位年轻的皇帝,是对的。
大明这艘破船,再不刮骨疗毒,真的就要沉了。
……
下朝后,乾清宫。
朱由校脱下沉重的衮龙袍,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常服,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。
持续了百年的宗室之患,在他手里,以一种近乎兵不血刃的方式,得到了解决。
“魏伴伴。”他端起一杯热茶,吹了吹气。
“奴婢在。”魏忠贤躬着身子,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。
“赵峥那个混小子,还在洛阳磨蹭什么?”朱由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,“福王的事情都解决了,还不给朕滚回来?莫不是惹上了洛阳的牡丹花,乐不思蜀了?”
魏忠贤连忙陪笑道:“陛下息怒。赵指挥使昨日已发来八百里加急密报,他已押送着……押送着福王,在返回京师的路上了。”
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措辞:“据赵指挥回报,那福王……如今已彻底没了人形。赵指挥使怕路上惊扰了百姓,故而行程稍慢。按脚程算,不出意外,后日便可抵达京师城外。”
“福王叔啊……”
朱由校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悠长的,带着些许悲悯的叹息。
那叹息声情真意切,仿佛他真的在为这位误入歧途的叔叔感到痛心。
只有一旁的魏忠贤,在听到这声叹息时,后颈的汗毛都悄然立了起来。
他知道,皇帝的叹息声越大,接下来要死的人,就会越多。
果不其然。
朱由校的叹息声一收,眼中的那点悲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冷酷。
“等福王到了京师,”他端起茶杯,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即刻开始朕交代你的计划。”
“朕要让全京城的百姓,都亲眼看看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魏忠贤,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。
“通敌叛国,是个什么下场。”
魏忠贤心头一凛,重重垂首。
“奴婢,遵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