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皇极殿。
卯时的晨钟刚刚敲过,文武百官按班列序,鱼贯而入。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,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,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昨日晋王被捕、晋商被抄的消息,早已传遍京城。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的大朝会,将是风暴的中心。
朱由校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,头戴翼善冠,缓步走上御座。他的面容平静,目光深邃,看不出半分喜怒。
“有事早奏,无事退朝。”
魏忠贤那不阴不阳的嗓音响起,尾音还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。
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宗室藩王们站立的区域。
就在这时,唐王朱硕熿颤巍巍地走出班列。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,面色灰败,眼神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噗通!”
他没有说话,而是直接跪倒在地,双手高举着一本用黄绫包裹的奏疏。
紧接着,周王朱恭枵、蜀王、秦王……所有在京的藩王,除了尚在襁褓的,竟齐刷刷地走出班列,齐齐跪倒在地。
“臣等,有本上奏!”
整齐划一的声音,带着哭腔,回荡在空旷的大殿。
满朝文武,瞬间哗然!
这是何等景象?大明开国以来,何曾见过如此多的龙子龙孙,集体跪地请命?
朱由校面无表情,只是对魏忠贤递了个眼色。
魏忠贤会意,迈着小碎步下去,将唐王手中的奏疏呈了上来。
朱由校没有看,只是将奏疏放在御案一角,淡淡问道:“唐王叔,诸位王叔,所奏何事啊?”
朱硕熿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,声音嘶哑而悲怆:“启奏陛下!我等宗亲,蒙太祖洪恩,分封各地,食朝廷俸禄,本为屏藩王室。然时至今日,国事艰难,北有建奴虎视眈眈,内有流寇四起,陛下为国事宵衣旰食,臣等……臣等却无尺寸之功,坐享富贵,于心不忍,愧对祖宗!”
他抬起头,老泪纵横:“故臣等合议,恳请陛下恩准,我等自愿撤去藩号,归还封地田土、矿山商铺于朝廷!愿献出所有家产,以充国库,为陛下分忧,为大明……尽一份心力!”
轰!
这番话,如同一道天雷,劈在皇极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所有文官,全都懵了。
撤藩?
还是藩王自己提出来的?
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?
短暂的死寂后,都察院的科道言官们最先反应过来。一名左给事中立刻出班,义正辞严地叩首道:“陛下,万万不可!分封诸王乃太祖定下的祖制,不可轻改!诸位王爷或是一时激愤,陛下岂能因其一时之言,而行此动摇国本之事?此举必令天下宗室人人自危,恳请陛下三思,万勿逼迫宗亲太甚!”
“没错!请陛下三思!”
“祖制不可废!”
一时间,十几名言官跪倒一片,声泪俱下,场面感人肺腑,仿佛他们才是宗室的亲爹。
【卧槽!】
跪在前排的周王朱恭枵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
【逼迫?谁他妈逼迫了?我们是自愿的!你们这群蠢货是想害死我们吗?!】
不等皇帝开口,朱恭枵猛地转过身,通红着双眼,指着那群言官破口大骂:“放你娘的屁!我等宗室感念皇恩,自愿为国分忧,何来逼迫一说?尔等腐儒,一再阻挠,是何居心?莫不是见不得我大明江山稳固?见不得我朱家叔侄同心?”
“啊?”那名左给事中直接被骂傻了。
这剧本不对啊!我们帮你们说话,你们怎么还咬人呢?
唐王朱硕熿更是悲愤交加,对着御座连连叩首:“陛下明鉴!臣等之心,天地可表!我等不但要献出家产,更愿手提三尺剑,为陛下扫平建奴,荡清流寇!马革裹尸,在所不惜!”
“臣等愿为陛下赴死!”
“臣等愿为陛下赴死!”
藩王们哭天抢地,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表着忠心,仿佛晚说一句,脑袋就要搬家。
朝堂上的文官们,世界观彻底崩塌了。
这群平日里骄奢淫逸的王爷,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忠勇爱国了?
御座之上,朱由校的嘴角,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“好!”
他缓缓站起身,声音洪亮,充满了感动与欣慰,“众位皇叔的拳拳报国之心,朕……感受到了!朕心甚慰!”
他话锋一转,叹息道:“只是,太祖有制,宗室子弟,不得入仕,不得从戎。朕……也不好破了祖宗的规矩啊。”
此言一出,藩王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唐王朱硕熿脑子转得最快,立刻接口道:“陛下!祖制亦是人定!时移世易,如今国朝之弊,正在于宗室无用!若能为国效力,纵使打破祖制,太祖高皇帝在天有灵,也定会欣慰!”
“说得好!”朱由校一拍御案,声如洪钟,“既然诸位皇叔有此决心,朕今日便遂了你们的心愿!”
“朕决定,废除宗室不得入仕、从戎、经商之祖制!从今往后,凡我朱家子孙,皆可凭自身本事,科考入仕,建功军旅!能者上,庸者下!”
话音未落,文官队伍里,炸了。
“陛下!万万不可!”
翰林院中允钱谦益再也忍不住,一步跨出班列,神情凝重,“宗室干政,乃取乱之道!若藩王掌兵,则尾大不掉,汉时七国之乱,殷鉴不远!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内阁首辅袁可立眼观鼻,鼻观心,一言不发。六部尚书,仿佛集体变成了泥塑。
钱谦益心中一沉。
【原来如此……他们早就串通一气了。】
朱由校摆了摆手,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:“钱中允刚回京师,对此事不甚了解,退下吧。”
钱谦益眉头紧锁,看了一眼沉默的内阁,又看了一眼御座上成竹在胸的皇帝,最终还是躬身退回班列,不再言语。
但他退下,不代表别人也能忍。
朝堂上的争论,瞬间进入白热化。
这一次,变成了宗室藩王和科道言官的直接对喷。
“我等朱家子孙,为国效力,天经地义!尔等屡屡阻拦,莫非是怕我等抢了你们的官位不成?”
“竖子!尔等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,懂什么叫治国安邦?让尔等掌权,大明必亡!”
“放屁!老子祖上跟着太祖打天下的时候,你祖宗还在穿开裆裤呢!”
场面彻底失控。
一名言官被喷得急了眼,口不择言地指着藩王们怒吼:“汝等宗室,能重新掌兵,莫不是要行成祖旧事,勾结武勋,再来一次靖难不成?!”
“???????”
站在另一边,本来正乐呵呵看热闹的武勋集团,笑容瞬间凝固。
英国公张维贤的脸当场就黑了。
【我操你大爷!看戏也能溅一身血?】
【靖难?靖他妈的难!当今陛下要钱有钱,要兵有兵,杀人还不眨眼,谁他妈活腻了去靖难?】
“张御史!你给老子说清楚!谁要靖难?老子第一个砍了他!”一名国公当场就撸起了袖子,指着那言官的鼻子骂。
整个大殿,瞬间变成了菜市场。
魏忠贤被那句“靖难”吓得脸色煞白,偷偷抬眼瞄向御座,却见朱由校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乐呵呵地看着下面,眼神里满是看戏的趣味。
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。
就在这闹哄哄的一片混乱之中,一道清朗而坚定的声音,突然响起,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“臣弟,信王朱由检,有一言。”
所有人都是一愣,循声望去。
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信王朱由检,缓步走出班列。他身姿挺拔,面容俊秀,眼神中带着一种同龄人没有的沉稳与决断。
他走到大殿中央,对着御座,长揖及地。
“臣弟,愿去除一切王号,不求封赏,只求能为陛下铲除奸邪,为大明扫清寰宇!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求陛下恩准,臣弟加入镇魔司!”
整个大殿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落针可闻。
御座之上,朱由校脸上的笑容尽数敛去,他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弟弟,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。
“好!”
他猛地站起,龙袍一甩,声音响彻寰宇。
“吾弟,当为关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