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同馆的庭院内，死寂无声。
魏忠贤的身影早已消失，但那句“陛下会每天，杀一只”的话，却像一条毒蛇，盘踞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晋王朱求桂被拖走时留下的那道血痕，在午后的阳光下已经开始凝固，变成暗红色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，烙在所有藩王的心里。
良久。
“噗通！”
不知是谁先撑不住，双腿一软，瘫坐在地。
这声闷响像一个信号，接二连三的，那些刚才还养尊处优、气度俨然的王爷们，一个个面如死灰，或瘫坐，或靠着廊柱，大口地喘着粗气，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完了……”一名藩王喃喃自语，眼神空洞，“都完了……”
“我就说不来不来，你们偏要来！这下好了，都回不去了！”
唐王朱硕熿缓缓闭上眼睛，再睁开时，那片死寂的灰色中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清明。
他环视着这群彻底丧失了斗志的“同族”，声音沙哑地开口：“诸位，现在……还觉得陛下是在跟我们商量吗？”
无人应答。
商量？那是屠夫在下刀前，问猪想从脖子开始还是从肚子开始。
“晋王……他罪有应得。”周王朱恭枵艰涩地开口，像是在说服别人，更像是在说服自己，“他与晋商勾结，本就是取死之道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唐王惨然一笑，“那我们呢？谁的屁股底下是干净的？陛下的那本册子，记得可比我们自己都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今日，是晋王。明日，轮到谁？蜀王？秦王？还是……你我？”
这番话，让在场所有人心头猛地一颤。
“还有那‘宗室扶助基金’……”唐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钦佩，“陛下这一手，是要让我们，在那些穷苦族人面前，成为不共戴天的仇人！我们若是反抗，不用陛下动手，那些穷得快要活不下去的朱家子孙，就能把我们生吞活剥了！”
釜底抽薪，断绝后路，杀人还要诛心！
在场的藩王，没有一个是蠢人。他们瞬间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，让他们遍体生寒。
“那我们靖难！皇帝身边出了小人！我们学燕王旧事！”蜀王忽然叫嚣道。
“靖难？”朱硕熿嗤笑一声“自永乐年以来，王府卫率一削再削，时至今日，你有兵吗？你只不过是被当成肥猪养的人罢了。”
说完朱硕熿叹了口气站起身，走到庭院中央的书案前，亲自研起了墨。
“写吧。”
“写奏疏吧。”
“写得……恳切些。”
“就说我等宗亲，蒙受国恩，却无尺寸之功，见国事艰难，陛下宵衣旰食，于心不忍。故自请撤藩，归还田土，为陛下分忧，为朝廷分忧，为大明天下……尽一份心力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这是我们唯一能活下去的法子了。”
……
半日之内，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，如同一场十二级的飓风，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师。
晋王朱求桂，陛下的亲叔爷，当朝最富有的藩王之一，在会同馆被东厂当众拿下，押入诏狱！
与此同时，镇魔司与京营兵马四出，以雷霆之势，查抄了晋商八大家在京城的所有商号、宅邸！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黄金白银，一车车绫罗绸缎、古玩珍宝，从那些豪宅大院里流水般运出，直接押送内承运库。
整个京师的官场，都失声了。
内阁，文渊阁内。
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几位阁老围聚在条案前，脸色皆有些发白。
“首辅，陛下此举是否过于操之过急？”大学士韩爌忍不住站起身，焦虑地踱步，“晋王毕竟是太祖血脉，分封一方。东厂不经三司，无旨拿人，且当众见血，这……这成何体统？宗室诸藩若因此人人自危，甚至激起兵变，朝廷该如何收场啊！”
坐在首位的首辅袁可立却显得异常平静。
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案头上的公文，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韩阁老多虑了。晋王朱求桂，暗中勾结晋商，将铁器、粮食乃至军备输送关外，资敌叛国，证据确凿。此等国贼，人人得而诛之，何来‘成何体统’之说？”
“可……可那是皇亲啊！”另一位阁老低声惊呼，“自建文以来，朝廷对皇亲的处置就十分谨慎。陛下如此雷霆手段，恐怕是要将天下宗室逼上绝路啊！”
“绝路？”袁可立冷哼一声，长袖一拂，霍然站起，“太祖分封，本意是屏藩帝室。可如今宗室繁衍百万，兼并良田，侵吞国税，已成大明身上最大的毒瘤！若不刮骨疗毒，大明迟早被这群蛀虫吸干血肉！”
他环视众人，目光如刀：“陛下圣明果决，行此利国利民之大计。我等身为内阁辅臣，食君之禄，自当为君分忧。户部那边，清丈田亩与接收藩王田土的章程，本阁已经拟好。谁若在此关头拖泥带水，休怪本阁不讲同僚情面！”
此言一出，阁内众人皆是一凛。
他们这才明白，首辅袁可立恐怕早就与皇帝达成了默契，甚至连后续的接收准备都做好了。这位首辅，是铁了心要当皇帝手中的那柄开山大斧，劈开这大明的毒瘤！
……
钱府，书房。
张溥快步走入，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与亢奋。
“先生！先生！出大事了！”
钱谦益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书桌后，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，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，都与他无关。
“何事如此惊慌？”
“晋王……晋王被抓了！”张溥的声音都在发颤，“东厂的人，在会同馆，当着所有藩王的面，把人拿下的！听说，晋王的两个护卫当场就被格杀，血流了一地！”
钱谦益端着茶杯的手，微微一顿。
“哦？”他抬起眼皮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“看来，我们还是低估了这位陛下的心性。”钱谦益放下茶杯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，“他这是在用宗亲的血，来为他的新政祭旗啊。内阁又有他换上的袁可立保驾护航，看来这新政在皇帝的心里比建奴还要重要得多。”
“可先生，当今陛下行事如此酷烈，长此以往，国将不国！”张溥义愤填膺，“我等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钱谦益摆了摆手，打断了他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再一次望向王恭厂的方向。
“他越是急，就越说明，他脚下的根基不稳，只能用雷霆手段来震慑人心。”
“他以为，杀一个福王，抓一个晋王，就能让天下人都怕他，听他的。”钱谦益的声音变得幽远而冰冷，“可他忘了，最可怕的东西，从来都不是皇帝的刀。”
“而是，民心。”
“他现在站得越高，新政推得越急，将来摔下来的时候，才会越惨。”
钱谦益转过头，看着自己这位依旧有些激动的学生，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。
“让下面的人，把事情做得干净些。”
“陛下既然喜欢听响动。”
“那我们就……送他一个天大的响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