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禁世子!
这四个字,像是一道无形的惊雷,在唐王朱硕熿的脑海中炸开。
他一直不喜欢现在的世子朱器墭,故而一直将他囚禁在府中想换立爱妾的儿子,然而先帝本就是争国本上位,导致他不敢上书此事,只想偷偷的把世子关押,想办法让世子病发,好名正言顺的让其他人上位。
可这件事,是他王府之中最深的秘密,也是他一生之中最大的污点。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,除了几个心腹,无人知晓。
而现在,这个秘密,居然被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,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,轻飘飘地说了出来。
朱硕熿浑身的血液,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。
锦衣卫……东厂……
他终于明白,皇帝手中重新复活的这两把刀,究竟有多么锋利,多么可怕。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”朱硕熿的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完整。
辩解?如何辩解?
否认?皇帝既然敢说出口,手里必然握着让他无法抵赖的铁证。
朱由校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,他甚至还体贴地示意旁边的小太监,去给吓傻了的唐王换一杯新茶。
“王叔不必紧张。”朱由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朕说了,这定是下面的人胡说。不过,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世子乃国本之延伸,若真有品行不端之处,教导便是。若是轻易废立,传扬出去,不止王叔你脸上无光,我朱家皇室的颜面,也要受损啊。”
他这番话,听起来句句是维护,字字是关怀。
可听在朱硕熿的耳朵里,却无异于最后的通牒。
“教导”二字,意味着皇帝可以插手他的家事。
“皇室颜面”四个字,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从家事,上升到了国事。
他若是再敢有半点迟疑,等待他的,就不是削藩,而是削爵抄家,身败名裂!
那点祖宗基业,那点万贯家财,在“废立世子”这桩足以动摇宗法的大罪面前,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。
“噗通!”
唐王朱硕熿再也支撑不住,双膝一软,整个人五体投地,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。
“臣……罪该万死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悔恨,“臣糊涂!臣被猪油蒙了心!求陛下……求陛下给臣一个改过的机会!”
他哪里还敢提什么其他条件,哪里还敢有什么讨价还价的心思。
这一刻,他只想活命。
“臣……愿为陛下马前卒!陛下但有驱驰,臣万死不辞!”
他将头埋得更低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“撤藩之议,乃利国利民,利我朱氏万代之善政!臣……臣愿回会同馆,说服诸王,共奉陛下新政!”
一旁的周王朱恭枵,已经彻底看傻了。
他虽然不知道唐王兄究竟犯了什么事,但看他这副魂飞魄散、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样子,也猜到,必然是被皇帝抓住了足以致命的把柄。
朱恭枵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坐在那张龙椅上的年轻人,究竟有多么可怕。
你同意,或者,他让你“被同意”。
你那点自以为是的筹码和底牌,在他面前,就像孩童的玩具,可笑,且不堪一击。
“王叔言重了。”
朱由校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。他亲自走下御阶,将已经抖如筛糠的唐王扶了起来。
“朕就知道,王叔是深明大义之人。”他拍了拍朱硕熿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让他感觉像被一座大山压住。
“至于世子的事情,”朱由校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,“朕想,王叔回去之后,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。朕希望下次听到关于唐王世子的消息时,是他勤勉好学,而非被囚于后院。”
“是,是!臣明白!臣回去就放他出来,请最好的老师教导!”朱硕熿点头如捣蒜。
朱由校满意地点了点头,目光又落在了旁边脸色煞白、噤若寒蝉的周王身上。
“周王叔,你意下如何?”
“臣……臣附议!”朱恭枵一个激灵,连忙躬身作揖,态度恭敬到了极点,“唐王兄所言,亦是臣的心里话!臣等宗亲,蒙受国恩,理当为陛下分忧,为朝廷分忧!”
朱恭枵自己清楚,虽然皇帝没有敲打自己,可自己的屁股也不干净,看唐王吓成那个样子,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恐怕早就放在皇帝的案头上了,自己还是不要去触眉头的好。
“好,很好。”
朱由校重新走回御案之后,施施然坐下。
“既然两位皇叔都同意,那这件事,就拜托二位了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帝王的威严与从容,“朕不希望用圣旨去逼迫诸位皇亲。朕希望,这是我朱家内部,一次为了家族长远计,而达成的共识。”
“朕给你们时间。”
“三天后,朕要在朝会上,看到诸藩联名上奏,自请撤藩,归还田土的奏疏。”
“朕,等着你们的好消息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,周王朱恭枵与唐王朱硕熿,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乾清宫。
宫外的阳光温暖和煦,照在身上,他们却只觉得浑身冰冷。
朱恭枵看了一眼身旁面如死灰的朱硕熿,嘴唇动了动,想问些什么,却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不用问了。
今天在暖阁里发生的一切,已经告诉了他答案。
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藩王,就像一群被圈养在自家藩地里的肥猪,自以为安全,自以为可以讨价还价。
却不知,那个年轻的饲养员,手中早就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屠刀,并且对每一头猪的肥瘦、乃至暗疾,都了如指掌。
他今天,只是把刀鞘抽出来,给他们看了看刀柄。
仅此而已。
“唐王兄……”朱恭枵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们……回去该怎么说?”
朱硕熿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,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,他惨然一笑。
“还能怎么说?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
“告诉他们,要么,体面地把肉割了,换陛下给我们的活路。”
“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警告所有人。
“……就等着皇帝亲自动手,定下和福王一样的罪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