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同馆,雅致的庭院内,气氛却不怎么雅。
十几位大明朝最尊贵的藩王聚在一处,或坐或立,人人面带焦色。蜀王与秦王这两位路途最远的藩王,也在今日上午堪堪抵达,让这间小小的院落更显拥挤。
“怎么回事?周王和唐王进宫快两个时辰了,还没回来?”
一位体态臃肿、满面油光的藩王烦躁地扯了扯衣领,他是代王。
“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?把我们都叫来京城,就这么晾着?”
“就是!福王那蠢货自己找死,可别连累了我们!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充满了不安与揣测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众人精神一振,齐齐望去。
吱呀——
门开了。
周王朱恭枵与唐王朱硕熿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。
院内的嘈杂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进门的那两人,面色惨白如纸,眼神空洞,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尤其是唐王,脚步虚浮,若不是周王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扶了他一把,恐怕当场就要瘫倒在地。
这哪里是入宫面圣,这分明是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!
“王兄!”
一名与周王交好的藩王快步迎上,急切地问道:“陛下……都说了什么?”
朱恭枵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,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宗亲。
“都坐吧。”
还是缓过来的唐王朱硕熿先开了口。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没有理会众人的询问,只是径直走到主位坐下。
众人面面相觑,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。
“唐王兄,到底怎么了?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一个性急的藩王忍不住催促。
朱硕熿缓缓放下茶杯,抬起眼。
那双原本精明闪烁的眸子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,最后却只是惨然一笑,“……要我们,为大明,为朱家,做个表率。”
“为大明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哎呀,唐王兄你叹什么气,快说啊!”
诸王一听都闹哄哄的。
“陛下要我们做什么表率?”
一个洪亮而傲慢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众人回头,只见一名身着四爪金龙王袍,面容倨傲的中年男子排众而出。他身材高大,气度不凡,正是与山西巨商勾连最深,富甲天下的晋王。
晋王走到唐王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冷哼一声:“唐王兄,你我都是太祖血脉,有什么话不能直说?陛下召我等入京,无非是为福王之事。福王有罪,我等无过。陛下若想借题发挥,削我等供奉,也得问问祖宗家法答不答应!”
他这番话倒是说得掷地有声,不少藩王都下意识地点头附和。
“没错!我等又没犯错!”
“法不责众,陛下还能把我们都怎么样不成?”
看着这群依旧认不清形势的“同族”,唐王朱硕熿的脸上,忽然浮现出一抹奇怪的苦笑。
“祖宗家法?”他抬起头,直视着晋王,一字一顿地反问,“晋王,你知道吗?去年冬天,就在你的太原府城外,奉国中尉朱审堂,你的族侄,活活冻死在了雪地里。他死的时候,甚至身上连一件完整的棉衣都没有。”
晋王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。
“什么?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”
“我胡说?”唐王笑得更厉害了,他缓缓站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脸色剧变的藩王。
“陛下都知道。”
“他什么都知道!”
“我们每个人,在封地里有多少田,开了多少矿,跟哪些商人勾结,吞了多少不该吞的钱,勾结了那些人,在陛下那里,有本账,记得一清二楚!”
“他还知道,我们这些富得流油的亲王郡王,有多少穷得快要饿死的族人!”
唐王的声音陡然拔高,变得尖利而嘶哑,像一头绝望的野兽。
“陛下问我,太祖高皇帝要是看到他的一些子孙富可敌国,另一些子孙却要沿街乞讨,会不会气得从皇陵里爬出来!”
“你们告诉我,我该怎么回答?!”
轰!
这番话,让整个庭院,死一般的寂静。
晋王脸色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哆嗦着,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他z这才明白,周王和唐王为何会是那副模样。
“那,那他……他想怎么样?”一个藩王颤声问道。
唐王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,恢复了一丝冷静。
“陛下给了我们两条路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第一,体面一点。我们联名上奏,自请撤藩,归还所有超额的田产和非法所得。作为交换,陛下会废除宗室子弟不得入仕、从戎、经商的祖制,给我们的子孙后代一条活路。”
“那第二条呢?”晋王咬着牙问道。
唐王转头,死死盯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。
“第二条?”
“就是给那些不体面的人,找个‘福王’一样的罪名,帮他体面。”
庭院内,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答应,就是割肉求生。
不答应,就是满门抄斩!
“欺人太甚!”晋王猛地一拍桌子,额上青筋暴起,“他这是要逼我们造反!真以为我们是案板上的鱼肉,任他宰割吗?大不了,就让他看看,我朱家子孙,也不是好惹的!成祖脉能靖难,我们也能!”
【蠢货。】
唐王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句。
他算是已经看明白了,皇帝今天召见他们,根本就不是为了削藩。
削藩,只是个由头。
皇帝真正的目的,是要借着这个机会,看看他们这群人里,谁最肥,谁最蠢,谁最适合……
杀鸡儆猴!
而眼前的晋王,正完美地符合了所有条件。甚至来杀鸡的人已经在路上了。
就在晋王还在慷慨激昂,试图煽动众人同仇敌忾之时,院门,再一次被推开了。
这一次,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穿大红蟒袍,面白无须的身影。
司礼监掌印,魏忠贤。
他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、热情洋溢却毫无温度的笑容,身后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东厂番役。
“哟,各位王爷都在呢?正好,省得咱家一个个去请了。”
魏忠贤的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,最后,精准地落在了满脸怒容的晋王身上。
他笑得更灿烂了,尖细的嗓音,在死寂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晋王千岁,您那几位在山西的生意伙伴,好像出了点事,私通建奴,罪证确凿,刚刚已经被镇魔司给一锅端了。”
“陛下有旨。”
魏忠贤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,声音变得阴冷如冰。
“传晋王朱求桂,即刻前往东厂诏狱,协助调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