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王朱硕熿的手指,在触碰到那暗黄色封皮的瞬间,感到了一丝异样的冰凉。
他缓缓翻开第一页。
没有长篇大论的罪状,没有诘屈聱牙的律例。
只有一行行,一列列,用最冰冷、最客观的蝇头小楷,记录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信息。
“天启元年,山西大同府,奉国中尉朱审烜,三十七岁,冻毙于漏雨柴房,其妻携二女乞食为生。”
“天启二年,河南南阳府,镇国中尉朱数址,因幼子病重无钱医治,效仿黔娄,割股为引,子死,其三日后亦亡。”
“天启·····”
朱硕熿的呼吸猛地一滞,翻页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这都是……朱家的子孙?
他难以置信地继续往下翻。
一页,又一页。
纸上没有血,却字字泣血。
册子的前半部分,记录了上百名大明最底层的宗室子弟的悲惨境遇。他们顶着“龙子龙孙”的虚名,却被“不得入仕、不得从戎、不得经商”的祖制死死捆住手脚。没有封地,没有产业,仅靠朝廷微薄的禄米度日。一旦遇上天灾人祸,或是地方官吏克扣,他们的下场,竟比寻常百姓还要凄惨。
而从册子的中间一页开始,画风陡然一转。
“周王府,封地开封。名下土地十七万顷,与晋商范家合营当铺一百二十七家,盐引……”
“唐王府,封地南阳。名下土地十九万顷,私开矿山九座,垄断南阳丝绸、瓷器贸易……”
“秦王府……”
“蜀王府……”
一边是饥寒交迫,冻毙街头。
一边是良田万顷,富可敌国。
这本册子,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解剖刀,将“大明宗室”这个光鲜亮丽的躯体,残忍地剖开。露出的,是外面一层流油的肥膘,和里面早已腐烂生蛆的骨肉。
强烈的对比,让整个西暖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先前还坐在地上撒泼的周王朱恭枵,不知何时已经爬了起来,凑到唐王身边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册子上的文字,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化为一片惨白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,“我朱家的子孙……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过得如此……”
他想说“凄惨”,可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因为册子后半段那刺眼的“周王府”三个字,和他名下那一连串天文数字般的田产商铺,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的脸上。
唐王朱硕熿缓缓合上了册子,那本不过寸许厚的簿册,此刻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。
他抬起头,第一次用一种近乎茫然的眼神看着御案后那位年轻的皇帝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“臣……臣等,不知族中竟有如此多的……苦命人。”
“是啊,你们不知道。”朱由校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,“你们在自己的封地里,做着土皇帝,眼睛里只有自己的金山银山,哪里看得到那些和你们流着一样血脉的穷亲戚?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十指交叉,撑在御案上,目光扫过二人惨白的脸。
“朕在想,太祖高皇帝若泉下有知,看到他的一些子孙富得流油,勾结奸商,鱼肉乡里;而另一些子孙却穷得连饭都吃不上,甚至要卖儿卖女,他老人家,会不会从皇陵里气得跳出来?”
这番话,比任何罪名的指控都来得诛心。
朱恭枵和朱硕熿二人浑身一软,齐齐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臣……有罪!”
“臣……愧对祖宗!”
这一次,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和羞愧。
朱由校看着脚下这两个彻底没了脾气的藩王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他要的,就是这个效果。
“两位皇叔请起吧。”他语气一缓,仿佛刚才那个声色俱厉的人不是他,“朕召你们来,并不是为了问罪的。”
他顿了顿,抛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诱饵。
“朕,可以解开套在所有宗室子弟身上的枷锁。”
“从今往后,凡我朱家子孙,皆可与国朝士子一样,读书科考,入朝为官;也可与边镇将士一般,投笔从戎,建功立业;甚至可以放下身段,学习经商,自谋生路!”
轰!
这番话,不亚于又一道惊雷,在二人脑中炸响。
但这一次,不再是惊骇,而是狂喜!
朱恭枵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:“陛下……此言当真?!”
若是宗室子弟可以入仕、从军……
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们这些藩王,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自己的子侄、亲信,安插到朝堂、军队的各个角落!意味着他们可以建立起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!这比守着一地财富,当个富家翁,要强上百倍、千倍!
这哪里是削藩?这分明是给他们插上了翅膀!
看着两人眼中瞬间燃起的火焰,朱由校心中冷笑一声。
【想得美。】
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,话锋却陡然一转,变得冰冷而锋利。
“当然,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”
“想解开这道枷锁,我朱家宗室,就必须为天下人做一个表率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所有藩王名下,以各种手段兼并的超额田产、商铺、矿山,必须尽数献出,归还朝廷,由户部统一清查后,或还之于民,或折价充入国库。”
“第二,各藩王府的家产,除了历代传下的祖产,其余所有非法所得,朕会派锦衣卫和户部组成联合勘察队,一一核实。多出来的部分,悉数上缴。”
朱由校看着脸色瞬间从狂喜变为僵硬的二人,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,做出了最后的总结。
“简而言之,朕可以给你们和所有朱家子孙一个光明的未来。”
“而你们,需要把吃进去的、不该属于你们的东西,给朕干干净净地吐出来。”
暖阁内,再次陷入死寂。
周王朱恭枵张了张嘴,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。他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放弃百年的积累,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“未来”?
这笔账,怎么算都觉得亏。
可若是不答应……皇帝连“靖难”的警告都当耳旁风,连宗室内部的烂账都翻了出来,他们还有什么牌可打?
唐王朱硕熿的心,则在飞速地盘算。
【忍痛割肉,换取子孙后代入朝为官的权力……长远来看,是赚的。但眼下这一刀,太狠了……】
他心思电转,正想开口,找个由头拖延一二,比如“事关重大,需与诸藩共议”云云。
然而,朱由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皇帝的目光,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身上,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,仿佛在闲聊家常。
“对了,唐王叔。”
朱由校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水面的热气,声音温和得像春风。
“朕前几日,听河南锦衣卫的人说起一桩奇闻。”
“说你府上,世子朱器墭,因……品行有亏,被你锁在了王府后院长达数年。”
“朕还听说,王叔你……似乎有意另立世子?”
朱由校抬起眼,看着他,微微一笑,那笑容纯良无害。
“如此悖逆人伦之事,朕想,定然是下面的人胡说八道,杜撰出来污蔑王叔的,对吧?”
“哐当——”
唐王朱硕熿手中的茶杯,脱手而出,在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。
他整个人如遭雷击,他猛地抬头,骇然地看着御案后那个含笑的皇帝。
【他……他怎么会知道?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