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暖阁内,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,沉重,且一触即碎。
周王朱恭枵与唐王朱硕熿脸上的僵硬还未散去,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,已化作实质的寒气,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爬。
分忧?
皇帝的心事,从来都不是臣子的福音。
朱由校看着二人骤变的脸色,嘴角的弧度不变,只是将那份商量的语气,变得理所当然。
“福王一案,让朕彻夜难眠。朕在想,太祖高皇帝分封诸王,意在‘屏藩王室,拱卫中枢’。可时至今日,边疆有九边重镇,腹里有京营卫所。诸藩之于国,拱卫之责已失,反倒成了朝廷的负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二人身上轻轻一扫,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。
“所以朕想,是时候了。”
“朕欲撤天下宗藩,还地于民,还政于朝。”
轰!
宛如一道九天神雷,在朱恭枵和朱硕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!
撤……撤藩?!
朱恭枵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,眼前阵阵发黑,脱口而出:“陛下,万万不可!此举动摇国本,乃取乱之道啊!”
唐王朱硕熿的反应更快,他猛地离座,长揖及地,声音因惊骇而发颤:“陛下三思!我朝太祖定下宗藩之制,自有深意。况且……况且当年建文皇帝削藩,这才激起靖难之役,前车之鉴,血的教训,就在眼前啊!”
他将“靖难之役”四个字咬得极重。
这是警告,也是所有朱家藩王心中最理直气壮的底牌。你敢削我们,就不怕我们中出个“朱棣”?
暖阁内的气氛,瞬间降至冰点。
魏忠贤垂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,但袖中的双手,却已悄然握紧。
然而,预想中皇帝的龙颜大怒并未出现。
朱由校脸上的所有表情,都如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。他看着跪在地上,言辞恳切的唐王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唐王叔,你也跟朕提祖制?”
他缓缓站起身,踱步到二人面前,居高临下。
“好,那朕就跟你说说祖制。”
“祖制,宗室食朝廷俸禄,守一地安分,不得干预地方政务。可现在呢?各处藩王在封地内兼并土地,欺压百姓,与地方官府勾结,俨然成了一个个国中之国!朝廷的政令出了京城,到了他们的封地,就成了一纸空文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。
“朕前后三次下敕令,命福王叔入京。他为何不来?真以为朕不知道,他是在串联河南的卫所,意图抗旨吗?只不过,他自己玩得太大,把自己玩砸了而已!”
“这些事,两位皇叔,不会不知道吧?”
演都不演了!
这念头同时在朱恭枵和朱硕熿的心中炸开,两人浑身一颤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。
皇帝的目光,像两把淬了冰的刀,将他们心中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,割得支离破碎。
朱由校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,声音愈发冰冷。
“福王叔与先帝争国本,心中有怨,朕能理解。但他的怨气,竟让他敢私通建奴,豢养流寇,意图祸乱我大明江山!”
他猛地转身,一字一顿地问道:“谁能向朕保证,这天下的宗室里,不会有第二个福王?不会有第二个,图谋不轨的宁王?!”
“宁王”二字一出,朱恭枵和朱硕熿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。
正德朝的宁王之乱,是离他们最近的一场宗室谋逆大案。
这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言!
“臣……臣不敢!”
“臣等绝无此心!”
两人汗如雨下,伏在地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在绝对的皇权面前,所谓的“靖难”警告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两位皇叔,朱由校眼中的寒冰却渐渐融化,化为一种深沉的,带着历史厚重感的叹息。
“两位皇叔,你们错了。”
他走回御案后,重新坐下,语气恢复了平静。
“朕要撤藩,不是为了朕自己,是为了大明。”
“太祖高皇帝起于微末,分封诸子,是希望他们替朱家看好这万里江山。可现在,这江山成了他们吸血的私产。这道祖制,已经从护身的铠甲,变成了要命的毒瘤。”
“大明病了,病得很重。若想长久,就必须刮骨疗毒!”
这番话,说得正气凛然,大义磅礴。
可朱恭枵却听出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他知道,讲道理,已经没用了。
这位年轻的皇帝,心意已决!
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涌上心头,冲垮了朱恭枵的理智。他猛地抬起头,双眼通红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
“陛下说得都对!”他嘶吼道,“我等宗亲,是不如福王那般有争霸之心!我们只想在自己的封地里,经营好自家的田产,过安生日子!”
“可若是连藩也削了,我等宗室之人,数以万计,该如何自处?”
“祖宗家法有言,宗室子弟,不得入仕,不得从戎,不得经商!陛下如今要收走我们的封地,是想让我朱家的亲族,都流落街头,沿街要饭吗?!”
他的声音凄厉,充满了悲愤。
说完,这位大明的周王,竟是双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了金砖地面上,双手拍着大腿,一副撒泼打滚的架势。
“我不活了!没法活了啊!”
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让一旁的唐王朱硕熿都看傻了。
魏忠贤的眼角,更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【这……王爷的体面呢?】
然而,面对这近乎无赖的行径,朱由校的脸上,却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坐在地上,状若市井泼皮的周王。
仿佛在看一个,无理取闹的孩童。
他轻轻地,拍了拍手。
啪,啪。
清脆的掌声,在死寂的暖阁中,显得格外刺耳。
魏忠贤会意,躬身退入偏殿。片刻之后,他迈着小碎步重新进来,双手之中,稳稳地捧着一本厚重的,用明黄色绫缎包裹的册子。
“皇叔莫恼。”朱由校的声音,带着一种安抚的温和,“在哭之前,先看看这个东西。”
魏忠贤捧着黄册,走到朱恭枵面前,恭敬地躬下身。
朱恭枵把头一偏,梗着脖子,看都不看。
“不看!看了也得死,不看也得死,还看它作甚!”
魏忠贤的动作僵在半空,脸上满是尴尬。
还是唐王朱硕熿站起身,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走上前,将那本沉甸甸的黄册接了过来。
他解开包裹的绫缎,露出册子暗黄色的封面,上面没有书名,一片空白。
他疑惑地翻开第一页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。
朱硕熿抬起头,不解地望向御案后的皇帝:“陛下,这是……?”
朱由校的脸上,重新浮现出那种亲切的,属于“侄儿”的笑容,只是那笑容里,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谲。
“这是朕闲来无事,让东厂帮忙整理的,天下宗室的概况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十指交叉,撑在御案上,饶有兴致地问道:
“两位皇叔,想不想听听……朕的这些亲戚们,在封地都过得怎么样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