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,会同馆。
专供外邦使臣与朝觐藩王下榻的馆驿,此刻戒备森严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皆是京营的精锐。
馆内最奢华的一处院落,新袭爵的周王朱恭枵,一掌拍在面前的黄花梨木桌上,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。
“奇耻大辱!”他面色涨红,胸膛剧烈起伏,“我朱家皇室的脸,都被福王那个蠢货丢尽了!豢养毒人,暗通建奴,这哪是宗亲,这分明是国贼!依本王看,就该将他千刀万剐,昭告天下!”
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《大明邸报》,纸张被捏得变了形。上面用醒目的黑体字,详尽叙述了洛阳之事的始末。
坐在他对面的唐王朱硕熿,则显得过分平静。
他年岁稍长,面容清癯,眼神闪烁的看了眼朱恭枵手中的《大明邸报》,心里暗自一叹。
“周王弟息怒。”唐王轻呷一口茶,声音平缓,“福王自取灭亡,与我等何干?你我奉召入京,静观其变即可。”
“静观其变?”朱恭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唐王兄,你没看邸报上写的?陛下召集我等‘共商国是’!咱们要是不赶紧表明心迹,怕是要被当成福王同党!”
朱硕熿放下茶杯,抬眼看了看这个暴躁的堂弟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还是太年轻了。
他正要开口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而整齐的脚步声。
一名小太监快步入内,躬身尖声道:“周王千岁,唐王千岁,司礼监掌印魏公公,前来拜见。”
魏忠贤?
朱恭枵脸上的怒容一僵,与朱硕熿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。
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,皇帝身边最得势的家奴,怎会亲自来此?
两人连忙起身相迎。
话音未落,身着大红蟒袍的魏忠贤已经笑吟吟地跨过门槛。他身后跟着两排小宦官,个个垂手低眉,大气不敢出。
“咱家见过二位王爷。”魏忠贤拱了拱手,脸上的笑容热情洋溢,却半点暖意也无,“陛下在宫里念叨许久了,说二位皇叔远道而来,舟车劳顿,让咱家务必亲自来请,入宫一叙。”
朱恭枵心中一突,强笑道:“有劳魏公公。我等正准备明日再行入宫请安。”
“哎,王爷说的哪里话。”魏忠贤笑得更灿烂了,“陛下说了,君臣是君臣,叔侄是叔侄。哪有让叔叔等侄儿的道理?二位王爷,请吧。”
他侧身让开一条路,做出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那姿态恭敬至极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朱恭枵和朱硕熿的心,齐齐往下一沉。
这架势,不像是叙旧,倒像是……提审。
……
乾清宫,西暖阁。
朱由校今日一身明黄色常服,未戴冠冕,只用一根玉簪束着长发,看起来不像是九五之尊,倒像个富贵人家的俊朗公子。
“臣,朱恭枵(朱硕熿),参见陛下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周王与唐王不敢怠慢,一进门便要行君臣大礼。
“两位皇叔快快请起!”朱由校几步上前,亲手将二人扶住,脸上满是亲切的笑容,“此处没有君臣,只有叔侄。”
言罢,他竟是后退一步,对着二人深深一揖。
“侄儿朱由校,见过周王叔,唐王叔。”
这一下,反倒把朱恭枵和朱硕熿搞得手足无措。
“陛下,万万不可,折煞臣等了!”
一番礼数拉扯,三人才分宾主落座。
朱由校屏退了左右,只留下魏忠贤在一旁伺候。他亲手为二人斟上茶,长长叹了口气,眼圈竟是微微泛红。
“唉,让两位皇叔千里迢迢赶赴京师,实是侄儿的无奈之举啊。”
朱由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,“北有建奴屡屡犯边,近些时日又恰逢诡异崛起这等荒谬之事,国事艰难,朕……朕实在是心力交瘁。”
他这番真情流露,让本就性情耿直的朱恭枵瞬间感同身受,立刻拱手道:“陛下宵衣旰食,为国操劳,我等宗室理当为陛下分忧!”
一旁的朱硕熿心中暗道一声不好,但话已出口,也只能跟着附和:“周王弟所言极是。陛下但有差遣,臣等万死不辞。”
听到这话,朱由校非但没有高兴,脸上的悲戚之色反而更浓了。
他放下茶杯,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痛心。
“分忧?朕何尝想让诸位皇叔分忧?”
“就说福王叔一事,”朱由校一拳砸在御案上,虎目含泪,“他乃高祖嫡脉,朕的亲叔叔!朕听闻他在洛阳行事有些荒唐,本想着召他入京,叔侄好生叙叙旧,劝他收敛一二。谁曾想……谁曾想他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!”
“朕派赵峥去,本只是想让他护送福王叔安然入京,却不料竟发生这等谋逆之事!”
朱由校站起身,来回踱步,满脸的痛彻心扉。
“他……他这是把朕放在火上烤啊!天下人会如何看朕?会不会以为是朕容不下宗亲,刻意构陷,才逼得福王叔铤而走险?”
“他……他可害苦了朕啊!”
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,听得朱恭枵是义愤填膺,连朱硕熿都信了三分。
皇帝……似乎也是个受害者?
朱恭枵再也按捺不住,霍然起身:“陛下!此言差矣!福藩倒行逆施,罪证确凿,天下共睹!此乃他咎由自取,与陛下一分一毫的关系也无!”
他涨红了脸,大声道:“我大明宗室,皆是陛下的坚实后盾!谁敢因此非议陛下,我朱恭枵第一个不答应!天下诸藩,也绝不会答应!”
“没错。”朱硕熿见状,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,将自己绑上战车,“福王辱没祖宗,死有余辜。陛下乃拨乱反正,清理门户,我等宗亲,唯有感佩!”
暖阁内,瞬间安静下来。
朱由校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他脸上的悲戚与泪痕,瞬间褪去,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。
那双方才还浸满悲痛的眸子,此刻清亮如寒星,深邃得让人心悸。
他看着慷慨陈词的两位皇叔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,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清脆,沉稳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还是两位皇叔,最体恤朕。”
朱恭枵和朱硕熿脸上的表情,同时僵住。
一股寒意,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上当了!
两人脑中同时炸响这个念头。
只见朱由校施施然坐回御案之后,十指交叉,闲适地搭在身前,用一种商量的、却又像是命令的口吻,缓缓开口:
“既然如此,朕正好有一桩心事,困扰许久。”
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轻飘飘地,却重如山岳。
“想拜托二位皇叔,为朕分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