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,钱府。
书房内,紫檀木雕的博古架上,宋版孤本与前朝字画静置,一缕极品的龙涎香自铜兽香炉中袅袅升起,将满室的书卷气都染上了一层矜贵的暖意。
钱谦益身着一件月白色杭绸直裰,手持一卷泛黄的《礼记》注疏,姿态儒雅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仿佛已神游于古圣先贤的微言大义之中。
在他面前,站着一个年轻人,头戴四方平定巾,面容因极度的激动而涨红,正是新一代士林领袖中声名鹊起的张溥。
“先生!”张溥的声音压不住那份火烧眉毛般的焦虑,“洛阳邸报已传遍京城!陛下召集天下藩王入京,名为省亲,实则磨刀霍霍!福王府的今日,便是天下宗室的明日!”
他上前一步,声音更低,也更急。
“宗室之后,必将轮到我等南方士林!唇亡齿寒啊,先生!”
钱谦益终于将目光从书卷上那一行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”上挪开,落在了自己这位最得意的门生身上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手边的官窑茶盏,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水面的浮沫。茶叶在滚水中舒展,一如他此刻从容不迫的神情。
“孟子曰,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。”钱谦益呷了一口碧螺春,语气温润平和,像是在指点一篇无关紧要的课业,“成国公府的下场,你忘了?”
张溥心头猛地一滞。
前番,东林党人暗中联络京城勋贵,意图合力抵制皇帝的新政,结果被镇魔司抓了个正着。皇帝顺水推舟,雷霆出手,直接将为首的成国公一系褫夺爵位,抄家流放。
那一次,东林党元气大伤,领袖叶向高也因此被迫致仕归乡。
“此一时,彼一时!”张溥急切地辩驳道,“如今,‘一体纳粮’、‘清丈田亩’,已在我等身上割肉!‘开海禁’、‘通商税’,更是断我等百年财路!若再任由陛下整合宗室,收拢北方之力,届时他屠刀南下,这朝堂之上,谁还敢置一词?”
张溥双拳紧握,又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先生,我等乡党之中,已有不少人……若非新政逼迫太甚,何至于铤而走险,与关外建奴暗通款曲,互市牟利!”
“噤声!”
啪!
钱谦益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紫檀木桌上,滚烫的茶水溅出,在他面前那本价值千金的古籍上迅速洇开一团难看的水渍。
他猛地抬头,眼神锐利如刀,哪里还有半分温和儒雅。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,看得张溥心头发毛。
“此等亡国之言,再敢提半个字,你便不是我的门生!”
张溥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摄,脸色瞬间煞白,呐呐地后退半步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书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只有铜炉里的龙涎香,还在不知死活地散发着幽幽的香气。
良久。
钱谦益缓缓靠回太师椅的椅背,拿起一方洁白的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书页上的水渍,动作轻柔,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,而不是在抹去自己怒火的痕迹。
“国势艰难,吾辈读书人,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,本当竭力扶国,匡君之失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,仿佛刚才那个雷霆震怒的人不是他。
张溥张了张嘴,正要顺着老师的话往下说。
“但,”钱谦益挥手打断他,话锋陡然一转,“陛下登基以来,行事确实……操之过急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幽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陛下收拢天下财富,扩京营,练新军,制火器,北拒建奴,西抚蒙元……桩桩件件,都是耗费钱粮的无底之洞。如此横征暴敛,与前隋炀帝何异?”
钱谦益的嘴角,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,像是冬日里最薄的冰凌。
“叶阁老当初错就错在,太过直接。他总想着在朝堂上与陛下对抗,在祖宗规矩里与陛下角力。殊不知,当今圣上,是最不讲规矩的人。”
张溥听得一愣一愣的,完全跟不上老师这天马行空的思路。
“那……依先生之见?”
钱谦益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缓缓站起身,踱步到窗边,推开一扇精雕细琢的木窗。
窗外,是京师宣武门内繁华的街景,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,一片盛世光景。
钱谦益伸出手,遥遥一指。
他的手指,没有指向戒备森严的紫禁城,也没有指向朝臣府邸聚集的东城。
而是指向了京师西南方向。
在那里,几座巨大的厂房轮廓在晴空下若隐若现,不时有淡淡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天空。
王恭厂。
大明最大的兵工厂与火药局,也是皇帝新政之下,无数新式火器诞生的地方。
张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眼中满是困惑:“先生,这是……”
“与天子争,非臣子所为。”
钱谦益缓缓收回手,转过身来。窗外的阳光给他镶上了一道金边,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他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,却又清晰地钻进张溥的耳朵里。
“但若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
他看着自己这位依旧迷茫的学生,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,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。
“新政,是陛下的新政。”
“若这新政,非但不能利国利民,反而……祸害了京师的百姓呢?”
钱谦益的目光落在张溥脸上,一字一顿,声音里带着一种能让血液冻结的寒意。
“你说,这悠悠众口谁能堵住?”
“到那时,陛下就算行事再果决,再铁血,他堵得住天下人的嘴吗?”
轰!
张溥的脑中,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。
他瞬间明白了。
老师的意思是……
他猛地扭头,再次看向王恭厂的方向,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让他遍体生寒,手脚冰凉。
不是要去对抗皇帝。
而是要将皇帝高高捧起的“新政”,变成一场泼天的祸事!
用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滔天大祸,用无数京师百姓的鲜血与尸骨,来污染这新政的源头,来动摇皇帝赖以施政的民心根基!
“先生……高明!”
张溥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恐惧而变得嘶哑干涩,他看着眼前这位云淡风轻、仿佛在谈论诗词歌赋的老师,只觉得他比镇魔司里最凶戾的缇骑,还要可怕百倍,千倍!
钱谦益淡淡一笑,重新坐回桌前,施施然拾起那本被茶水浸湿的古籍。
“去吧。”
“让下面的人,都安分些。”
“做事,要有耐心。”
他低头,继续看书,好似刚才那番足以颠覆乾坤、血流漂杵的毒计,不过是随口一句无足轻重的闲谈。
书房外,阳光正好,暖意融融。而书房内,阴影滋生,寒气彻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