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，乾清宫。
殿内温暖如春，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里静静燃烧，没有一丝烟火气。
魏忠贤躬着身子，垂手站在御案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暖意。
“陛下，各地奉召入京的藩王，除了路途最远的蜀王与秦王，其余的今日已尽数抵京，安置于会同馆。最迟明日午后，便能到齐。”
朱由校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，杯盖与杯身碰撞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“嗯，很好。”他点了点头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会同馆那边，让光禄寺好生招待。都是朕的叔伯兄弟，别失了礼数，更不能短了用度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魏忠贤应了一声，却并未退下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道：“陛下，只是……内帑的银子，怕是有些紧张了。”
“嗯？”
朱由校抬眼看他。
魏忠贤的腰弯得更低了些：“前阵子陛下恩准林丹汗部在宣府编练蒙古新军，那几万人的训练用度、安家费、兵甲器械，包括他们所需的辟邪武器费用，全是从内帑支取。再加上新开的大明邸报社和王恭厂那边试制新火器，几处都是只出不进的销金窟……若再这么大宴宗亲，奴婢怕……”
他没敢把话说完。
“所以，你是想让朕从户部支钱？”朱由校的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奴婢不敢！”魏忠贤额头渗出一层细汗，“只是暂借……郭尚书那边，想来不会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朱由校摆了摆手，打断了他，“国库是国库，内帑是内帑。这是规矩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宫墙外那片湛蓝的天空。
“郭允厚那老头，好不容易才把户部的账本里的亏空理顺，朕刚给他加了商税，开了海贸，让他这几年日子好过了些，不是为了让他再替朕的家事操心的。”
魏忠贤心中一凛，不敢再言。
皇帝的这个规矩，从登基之初就立下了。国用开支，走户部；皇家私用，走内帑。泾渭分明，绝不逾越。这也是这几年朝堂上那些言官没法拿“奢靡”二字攻讦圣上的根本原因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魏忠贤只能如此回道，“可是……赵指挥押送的福王赃银还在路上，远水解不了近渴。宣府那边的军费，下个月就该拨了。”
朱由校转过身，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。
“大伴，你记不记得，赵峥当初在京师查抄建奴暗谍的时候，给朕送回来一沓什么东西？”
魏忠贤愣了一下，随即眼中精光一闪，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。
“奴婢记得！是……是晋商八大家通敌建奴的账本和密信！”
“是啊。”朱由校踱步回到御案后坐下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“朕让镇魔司和东厂的人盯着他们，也盯了这么久了。”
他拿起御笔，蘸了蘸朱砂，语气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韭菜嘛，养肥了，总是要割的。”
“噗通！”
魏忠贤想也不想，直接跪了下去，脸上因极度的兴奋而泛起一层潮红，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这就去办！”
晋商八大家！
富可敌国的八大钱袋子！这些年暗中与关外勾结，输送铁器、粮食，赚得盆满钵满，早已是司礼监和东厂盯死的肥肉。
先前赵峥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账本，本以为要一并铲除却不料皇帝一直隐忍不发。
魏忠贤还以为陛下是顾忌朝中那些与晋商有牵连的官员，没想到……陛下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！
如今国库充盈，但内帑空虚。
宗室诸王齐聚京师，正是需要用钱收买人心、彰显皇家威仪的时候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，动晋商，既能充盈内帑，解决燃眉之急，又能以“通敌”之罪名正言顺地抄没其家产，还不会落人口实，让朝臣非议皇帝与民争利。
一石三鸟！
“陛下圣明！奴婢……奴婢这就去调集人手！”魏忠贤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“先不急。”朱由校抬了抬手，“让他们再蹦跶两天。等朕的叔伯兄弟们都看完了京城的繁华，他们会抢着劝朕动手的。”
他看着魏忠贤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，谁，才是这大明的主人。也让那些藩王们想清楚，靠山山会倒，靠人人会跑。只有靠着朕，靠着这紫禁城，他们的富贵才能长久。”
魏忠贤心头剧震，瞬间领会了更深一层的意思。
皇帝这是要杀鸡儆猴！
用晋商豪族的累累白骨和泼天财富，来敲打即将被“撤藩”的宗室诸王！
“奴婢……遵旨！”魏忠贤重重叩首，后背已是一片冰凉。
待魏忠贤躬身退下，暖阁内又恢复了安静。
朱由校从御案最下方的抽屉里，取出一卷用明黄绢帛装裱的卷轴。
他缓缓展开。
绢帛之上，用笔力遒劲的馆阁体，只写着寥寥数行大字。
最上面两行，赫然是【一体纳粮】、【清丈田亩】，字迹的后面，已经用朱笔画上了一个鲜红的叉。
往下，是【整顿盐铁】、【开放海贸】，同样被朱笔划去。
而在这些之下，一行字迹孤零零地陈列着——【铲除晋商】。
朱由校拿起御笔，在那四个字的后面，一笔一画，郑重地打上了一个叉。
红得刺眼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的目光落在了绢帛的后方。
那里，还有许许多多未被划掉的项目，而朱由校的朱笔现在正停在四个字上。
【裁撤宗藩】。
朱由校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，眼神幽深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良久，他抬起头，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重重飞檐，望向了那无垠的苍穹。
高祖皇帝的宗室之策在历经靖难之后已经成为拖垮大明财政的毒瘤，而这个毒瘤时至今日已成尾大不掉之势。
恰逢福王一案，自己有足够的理由铲除这颗毒瘤！
他慢慢收拢了卷轴，重新锁入抽屉。
“朕的大明……”
一声低沉的自语，在空旷的暖阁中回响。
“谁也别想毁掉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