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东，一片被刻意清空出来的坊区。
刺鼻的焦臭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，冲天而起。坊区四周的街口，京营士卒已经用沙袋和拒马筑起了防线，弓上弦，刀出鞘，气氛肃杀。
坊区中央，最后的数百头毒人被压缩在一个狭小的包围圈内。它们拥挤在一起，发出无意识的嘶吼，像一群腐烂的野兽。
登莱军的火铳兵排成列，在军官的号令下，轮番射击。
“放！”
“砰砰砰——”
密集的铅弹出膛，在前排的毒人身上炸开一团团黑色的血雾。中弹的毒人踉跄倒地。
赵峥、袁崇焕、毛文龙三人站在一座酒楼的二楼，凭栏俯瞰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袁崇焕看着下方不断倒下的毒人，声音嘶哑，“这些人，半个月前，还都是我大明的百姓。”
他眼眶泛红。这些天来，他亲眼见证了太多人间惨剧，这位在辽东前线都未曾皱眉的督师，此刻却难掩悲戚。
毛文龙没有说话，只是将腰间的刀柄握得更紧。哪怕他见惯了生死，但眼前的景象依旧让他胸中翻涌着一股暴戾的杀气。
这些不是敌人，是受害者。
“造孽的，是福王，是建奴。”赵峥的声音很平静，目光落在那些毒人身上，没有半分波澜，“若让它们外溢一头，死的百姓会是现在的十倍、百倍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头问道：“永宁县那边，情况如何？”
袁崇焕深吸一口气，压下情绪，回道：“基本全毁了。我们的人进去时，十室九空，连完整的屋子都找不到几间。幸存者……不足千人，大多是当时逃得快的，都已经安置到西城的临时安置点了。”
赵峥“嗯”了一声。
永宁，是这一切的开始。
他沉默片刻，转身朝楼下走去。
“去看看。”
……
洛阳西城，临时安置点。
这里原是官府的一处仓场，如今搭满了简陋的窝棚。空气中弥漫着草药、汗水和稀粥混合的味道。
幸存下来的百姓大多神情麻木，或坐或卧，眼神空洞。战争与瘟疫的双重打击，抽干了他们所有的精气神。
赵峥一行人的到来，并未引起太多波澜。
只有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京营士兵，在看到赵峥身上的飞鱼服后，立刻挺直了腰板，躬身行礼。
赵峥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，忽然，他在一个窝棚的角落里，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一个穿着素色布衣的女子，蜷缩在角落里，怀中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。她低着头，长发遮住了侧脸，一动不动，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。
是林晚晴。
赵峥脚步一顿。
他记得她。那个在巩义驿站外，满身泥泞却依旧试图保护自己护卫的女子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？
赵峥想了想，自己初见她时，情急之下斩杀了她的护卫，态度确实算不上好。他略一思忖，迈步走了过去。
“爹爹……娘亲……”
微弱的、梦呓般的呢喃从角落传来。
“晴儿……好想你们……”
赵峥的脚步停在了她面前。
他注意到，林晚晴的双眼毫无焦距，只是死死盯着怀里的布偶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句话。
旁边一名守卫的士兵见状，压低声音解释道：“大人，这位小姐……是跟着我们一起进永宁城的。刚开始还好好的，一直帮着安抚其他灾民，直到……直到她进了城南的一座林府，出来后就变成这样了。”
赵峥心中了然。
这时，袁崇焕也跟了上来，看着林晚晴的样子，叹了口气。
“这位林小姐也是个苦命人。父亲没能幸免，母亲……至今下落不明。她一开始憋着一股劲，想找到亲人。进了那座成为废墟的家，这股劲一泄，人就垮了。”
赵峥沉默。
他走到林晚晴身前，蹲了下来。
“请节哀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干涩，安慰人这种事，他并不擅长。
林晚晴仿佛没有听见，依旧喃喃自语：“我爹爹……是个好人。他教我读书，教我明理，每年冬天都会开棚施粥，接济穷人……他说，人要有良心。”
她的声音里没有哭腔，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迷茫。
“可是……好人没有好报……”
赵峥看着她那双黯淡无光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眼睛，忽然察觉到了一丝死意。
他皱了皱眉，语气加重了几分：“好好活着。”
林晚晴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“你父亲若在天有灵，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，他才是白死了。”赵峥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况且，你母亲只是失踪，并非确认身亡。你就打算这么放弃了？”
这几句话，像是一把锥子，刺破了林晚晴自我封闭的硬壳。
她涣散的瞳孔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视线从那张沾满灰尘的布偶，慢慢上移，落在了眼前这张冷峻而熟悉的脸上。
是那个人。
在巩义驿站，一刀斩断毒人脖颈，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那个人。
也是一刀斩下王叔头颅，让她尖叫出声的那个人。
救赎与毁灭，希望与绝望，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，在这一刻，与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了一起。
林晚晴呆呆地看着他。
紧绷了数日的神经，在这一刻轰然断裂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里，瞬间蓄满了泪水。像是决堤的洪水，汹涌而出，再也无法抑制。
“哇——”
一声凄厉的哭喊，撕心裂肺。
下一刻，林晚晴猛地扑了上来，双手死死抓住赵峥的衣襟，将头埋在他的怀里，放声大哭。
赵峥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温热的泪水迅速浸透了他胸前的飞鱼服，带着滚烫的温度。女孩柔软的身体在他怀中剧烈颤抖，那压抑了太久的悲恸与绝望，化作最原始的哭声，冲击着他的耳膜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手，却悬在半空，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拍拍她的背？
还是……推开她？
大脑一片空白。
这位镇魔司指挥使，此刻，却被一个女子的眼泪，彻底缴了械。
他僵在原地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，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了的木雕。
“啧啧。”
不远处，毛文龙摸着下巴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“吃瓜”表情。
“袁麻子你看，开花了嘿。”
袁崇焕狠狠瞪了他一眼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，不由分说地往后拖。
“非礼勿视！走了走了！”
毛文龙被拖着走，还一步三回头，嘴里小声嘀咕。
“看看怎么了，又不会少块肉……”
嘈杂的安置点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只剩下角落里，女子压抑的哭声，和那个如临大敌、浑身僵硬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