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师。西城养济院。
日头刚过正午,暖洋地铺在青砖地面上。院子里支着几张矮桌,桌上摆着糕点和热乎乎的米糊。
十几个三五岁的孩子围坐在一起,吃得满脸都是,有个小丫头把米糊抹到了眉毛上,自己还浑然不觉。
朱由校蹲在她面前,拿帕子给她擦脸。
“别动,鼻子上还有。”
小丫头歪着脑袋看他,伸手去扯他腰间的玉佩。旁边的内侍刚要拦,朱由校摆了摆手,任由那只脏乎的小手在玉佩上摸来摸去。
张嫣坐在边上,怀里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。攥着她的手指头往嘴里塞,口水淌了一下巴。
张嫣笑着用小帕子给他擦了擦,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皇帝,眼底有一层浅的柔软。
养济院的管事在远处候着,腰弯得快贴到膝盖。他做梦也想不到,圣上和皇后会微服来这种地方。
院子西侧,魏忠贤垂手站着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手里捧着食盒和备用的衣物。魏忠贤的目光一直盯着院门方向,神情平静,但左手的拇指一直在搓食指的侧面。
一刻钟前,司礼监那边递了个条子过来。
洛阳的飞鸽急报到了。
他没敢当场呈上去。陛下正陪孩子呢,这时候递军报上去,万一脸色不好看,吓着这帮小孩子,那就是他魏忠贤的罪过。
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。
朱由校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朝张嫣走过去。
“累不累?回去吧。”
张嫣摇头,把怀里的婴儿递给旁边的嬷嬷。正要说话,余光扫到魏忠贤朝这边挪了两步。
她顿了顿,朝朱由校使了个眼色。
朱由校转过头,看见魏忠贤手里多了一封火漆密函。
“拿过来。”
魏忠贤快步上前,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,洛阳急报。赵指挥八百里加急。”
朱由校接过信函,拆开火漆。
是赵峥向他汇报的有关洛阳事件的消息,信不长,但是内容足够让人心惊肉跳。
朱由校看得很慢。
院子里孩子们的嬉笑声还在继续,和信里描述的洛阳炼狱,像是两个世界。
看完最后一行字,朱由校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沉默地坐着。
张嫣给小丫头编好了辫子,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让她去玩,起身朝这边走来。
她远就看见了朱由校的神情。
不对劲。
皇帝平时看起来嘻哈哈,其实心思极重。这种沉默,往意味着大事。
张嫣走到石桌旁,还没来得及开口,朱由校就把手里的奏折递了过来。
张嫣下意识接了,手指碰到信纸的瞬间又缩了回来。
“陛下,臣妾不该看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,左右看了一眼。后宫不得干政,这是祖训。
“看吧。”朱由校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今天的糕点不错。
张嫣犹豫了一瞬,接过信,低头读起来。
院子里安静了几息。
张嫣的呼吸越来越沉。她翻到第二页时,握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。读到“死亡及失踪九万七千余人”和“穿黄袍的大伯”那几行字时,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
信纸被她攥出了褶皱。
“福王叔该死。”
张嫣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带着寒霜。
饶是平日里性情温厚、从不在人前说重话的张嫣,此刻脸上也再无半分柔和之色。十万百姓的血,十几个作为暗雷的孩子,以及那个指向天子的阴谋——任何一条,都足以让人怒发冲冠。
朱由校点头,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争抢一块桂花糕的两个孩子身上。
“是啊。可惜朕的福王叔,已经变成怪物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,像在感慨今年冬天来得早。
张嫣抬起头,看着皇帝的侧脸。
“陛下……赵峥如此行事,宗室和朝堂那边恐怕又要弹劾。上次的事还没过去多久,这次可是福王……”
“弹劾什么呢?”
朱由校转过头,脸上带着笑。不是那种帝王的威严微笑,就是很寻常的、年轻人觉得有意思时的笑。
“福王叔私通建奴,豢养毒人,祸乱洛阳。事发之后仓皇逃窜,不慎落入自己释放的毒人群中,被啃食感染,变为异类。”
“幸得赵峥率部驰援,冒死将其躯体抢回,锁入铁笼保全。”
“朕的赵指挥不仅没有杀他,反而救了他一命。”
朱由校摊了摊手。
“宗室那边,拿什么攻讦?”
张嫣愣了一息。
她看着皇帝笑盈盈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信纸叠好,交还给魏忠贤。
魏忠贤接过信,头埋得更低了。
他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,什么话该听什么话该忘,门儿清。
“大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替朕传话宗人令。”朱由校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玩闹的孩子身上,语气轻描淡写。“在京藩王及三等以上宗室,三日内入宫觐见。就说朕许久没见各位叔伯兄弟了,甚是想念。”
“设家宴,备好酒。”
魏忠贤后背一凉。
好酒。
上一次皇帝说“备好酒”请人喝的时候,那人第二天就被剥了爵位送去凤阳种地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
魏忠贤退了两步,转身快步离去。
院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。那个抹了一脸米糊的小丫头跑过来,扯着朱由校的袖子,仰着脸喊。
“大哥哥!再给我一块糕糕!”
朱由校弯腰把她抱起来,顺手从桌上拿了块枣泥酥递给她。
张嫣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
日头正好。
朱由校逗着怀里的小丫头,眼角余光扫过养济院里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。
他想起奏报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福王叔说,会有一个穿黄袍的大伯来接我们。”
朱由校笑了一下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朱由校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的腰,朝那群玩风筝的孩子走去。
“皇后,走吧,风筝掉下来了,朕得去帮他们调。”
张嫣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蹲下身,被一群小萝卜头簇拥着,认真地调整着风筝骨架上竹篾的角度。
那模样,像极了一个普通人家的年轻父亲。
朱由校一边调着风筝,一边看着那群大眼睛亮晶晶、脸蛋红扑扑的孩子。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。
他心里头很平静。
平之下,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暗色。
“多谢福王叔了。”
他在心里默念。
”您宁愿以身犯险,也要帮小侄拔除宗室遗毒。”
”如此大义灭亲的壮举,小侄感佩万分。”
”放心,小侄一定会给您一个……好结局的。”
风筝重新飞上了天。
这一次,飞得又高又稳。
孩子们欢呼着跑远了。
朱由校拍了拍手,站起身,仰头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纸蝴蝶。
碧蓝的天空下,万里无云。
而千里之外的洛阳城,废墟之上,百姓们正在收殓亲人的遗骸。
哭声传不到京师。
但坐在龙椅上的人,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