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。临时指挥所屋里只剩赵峥和袁崇焕两个人。
袁崇焕给自己倒了茶,一口闷了。他用袖子抹了抹嘴,开口道:“建奴那边,最近确实有动静。但不是冲着咱们来的。”
赵峥抬眼。
“自从代善入寇京畿折戟之后,建奴在辽东收缩得厉害。”袁崇焕指了指墙上舆图,手指划过鸭绿江,停在朝鲜的位置。
“据辽东各堡传回的哨报,建奴主力已经东调。方向是——朝鲜。”
赵峥沉默片刻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。毛文龙折返回来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烧饼。
“说朝鲜呢?”毛文龙大大咧咧地靠在门框上,“赵大人,这事儿我最有发言权。”
他三口两口把烧饼吞了,掸了掸胸口的渣子。
“我从皮岛撤回登莱之后,这段时间以来,登莱沿海收了不下五千朝鲜难民。全是从义州那边渡海过来的,拖家带口的。”
毛文龙伸出三根手指头,“五千人,赵大人。还只是我登莱这一处。威海卫、成山卫那边也有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的?”
“说建奴已经打到釜山了。朝鲜国王龟缩在要塞内,朝鲜兵马一触即溃,跟纸糊的似的。”毛文龙撇了撇嘴,“也不怪他们,壬辰年让倭寇打了个对穿,元气到现在都没恢复。碰上建奴,那叫一个恰好送菜。”
赵峥看着舆图上的朝鲜。
朝鲜保不住了。
这个判断在他脑子里已经很清晰。建奴在辽东打不动大明,转头吞并朝鲜是最合理的选择。朝鲜的人口、粮食、铁矿,一旦被建奴消化,辽东防线的压力会成倍增长。
“辟邪液的事,进展如何?”赵峥转向袁崇焕。
袁崇焕放下茶碗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。
“第一批辟邪液,半月前已全数运抵九边。辽东、蓟镇、宣府、大同,一线堡垒各分拨到位。每名边军配发辟邪液不少于两壶,刀枪箭矢的浸泡用量也已到位。”
赵峥有些意外。
他知道辟邪液的配方不复杂,但九边防线绵延万里、驻军几十万,这个生产规模和运输速度放在这个时代,已经不是“快”能形容的了。
“怎么做到的?”
袁崇焕笑了一声。
“多亏陛下。”
“皇上?”
“陛下提了一个法子,叫……”袁崇焕想了想措辞,“流水分工。”
赵峥手里的茶碗停在嘴边。
袁崇焕继续道:“最开始造辟邪液,从研磨药材到调配熬煮,全是一个匠人从头做到尾。慢得要死。后来陛下视察之后让工部把每一道工序拆开,研磨的只管研磨,称量的只管称量,熬煮的只管熬煮。每人只做一件事直到烂熟。”
“然后各道工序首尾相接,前一道做完直接递给下一道。”
袁崇焕摊手:“速度直接翻了五倍不止。若还是万历爷那会儿的老法子,再给我们半年也做不完。”
赵峥放下茶碗。
流水线。
标准的工业流水线概念。
他原以为这个时空的天启皇帝只是不玩木匠活了而已,没想到连工业生产的核心思路都能自己琢磨出来。
这还是那个被后世骂了几百年的“木匠皇帝”?
赵峥想起一个词——天命所归。
或许真有几分道理。
“辟邪液只是第一步。”赵峥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他的目光越过辽东,落在更北的方向。
“建奴手里的诡异手段不止毒人蛊虫,召唤诡异鬼兵。萨满那套东西,我们目前了解的只是皮毛。”
“辟邪液能让普通士兵有对抗诡异的基本能力,但真正要跟建奴的萨满正面硬碰,还远远不够。”
袁崇焕点头,没有反驳。
毛文龙在门口打了个呵欠,含糊道:“那就打嘛。他建奴有萨满,咱大明有赵大人。赵大人一个顶他一百个。”
赵峥没搭理他。
……
千里之外。京师。
乾清宫暖阁。
炭火烧得旺,暖阁里热气蒸腾。紫檀棋盘摆在榻上,黑白子交错,正杀到中盘。
朱由校盘腿坐在北侧,手里捏着一枚白子,迟迟不落。
对面,朱由检坐得笔直,脊背绷成一条线,像是在上朝而不是下棋。
“五弟。”朱由校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。
“就快过年了。要不在宫里多待段时日?也好帮大哥处理些政务。”
啪嗒。
朱由检手里的黑子掉在了棋盘上,磕在棋盘边缘滚了两圈。
“陛下!臣弟不敢!”
朱由校脸板了下来。
“这里就你我二人,叫什么陛下。”
朱由检咽了口唾沫,声音小了三分:“大……大哥。小弟不敢。”
朱由校把白子落在棋盘上,吃掉对方三目。
“别多想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自己这个弟弟。
“福王叔在洛阳干的事,你也看过邸报了。”
朱由检点头,没说话。
“通敌建奴,豢养毒人,屠杀十万百姓,还想把蛊虫暗雷送进京城——送到我身边。”
朱由校伸手捡起棋盘上滚落的那枚黑子,放回朱由检手边。
“他一个人干不了这些事。”
朱由检的手指搁在棋子上,没有去拿。
“大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最近准备对宗室动手。”朱由校拈起一枚白子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,“不想把你牵扯进来,所以让你待在宫里,反倒安全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几息,才开口:“福王叔之事,确实罪该万死。可这只是福藩一脉的事情。大哥想对宗室……做什么?”
朱由校把白子落下去。
他抬起头,嘴角挂上了一抹笑。
那笑容让朱由检后脖颈一凉。
“我想撤藩。”
暖阁里安静了足足十息。
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朱由检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再张开,声音发干:“大……大哥,你没开玩笑吧?”
朱由校笑眯眯地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朱由检看清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,冷汗刷地下来了。
“不可啊!”
他一口气说了下去:“天下诸藩盘根错节,已深入封地各处。虽无洪武年间的兵权,但田产、商铺、人脉,哪一样不是经营了两百年?大哥莫非忘了武宗朝宁王之事?!”
“宁王朱宸濠不过一藩之力,便敢起兵造反。如今天下数十藩王,大哥若强行撤藩,逼反了三五个,那就是——”
“那就是建文朝的翻版?”朱由校替他说完了。
朱由检闭上嘴,额头见汗。
朱由校哈哈笑了两声,笑声在暖阁里回荡。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他拿起朱由检面前的茶碗,亲手给弟弟添了热茶。
“所以我才要趁这次福藩的事,把宗室们召进京来。”
“先给甜枣。”
“再下棒子。”
朱由校把茶碗推到弟弟面前。
“让他们自己选。是体面地交出来,还是不体面地被拿走。”
朱由检端着茶碗,手在抖。他看着棋盘上的局势——白子已经把黑子围得只剩两口气。
“那……大哥需要小弟做什么?”
朱由校的笑容更深了。
他凑到朱由检耳边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。
暖阁里只有炭火的声音。
朱由检的脸色从白变红,又从红变苦。
“小弟……听从大哥指示。”
朱由校拍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别苦着脸。”
他把棋盘上最后一枚白子落下,彻底封死了黑棋的退路。
“这次事情办好了——”
朱由校收回手,靠在软枕上,语气轻飘飘的。
“你进镇魔司的事,宗室里那些老顽固,也就没话说了。”
朱由检握着茶碗的手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自己的兄长。
棋盘上的局面清清楚楚——从头到尾,他就是那枚被安排好的棋子。
可这枚棋子,心甘情愿。
三日后,在京宗室将齐聚紫禁城。
大明立国二百六十年的藩王制度,第一道裂缝,正在悄无声息地裂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