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延转头看了看这些白白胖胖、干干净净的孩子,脑子里全是不久前在街上看到的惨状。
那些被啃得肠子流一地、连块完整皮肉都不剩的洛阳百姓。
那些被活活咬死的同僚。
魏延的呼吸越来越粗重,胸腔剧烈起伏。他猛地转过身,手死死攥着绣春刀的刀柄,指节泛白。
“大人!不可啊”
他压着嗓子,声音里带着痛苦,眼珠子都红了。
“他们不能留!”
旁边的几名缇骑听到这话,也都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把。
这些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汉子,这会儿全都绷紧了神经,杀气腾腾地盯着铁栅栏里的小孩。
魏延咬着牙,指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孩子。
“福王那畜生在养蛊!这帮小崽子就是蛊苗!他们身上指不定带着什么邪毒!”
“现在不杀,万一他们跑出去,大明就完了!”
“斩草必须除根!”
呛啷。
魏延把刀拔出了一半。
半截明晃晃的刀身在昏暗的地窖里闪着寒光。
铁栅栏里的孩子们吓得尖叫起来,纷纷往后缩,抱作一团。刚才带头说话的小男孩也捂住了嘴,眼里全是恐惧。
赵峥没动。
他转过头,视线落在魏延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。
“把刀收回去。”
赵峥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很平淡。
魏延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,他急得直跳脚,还想争辩。
“大人!”
魏延扑通一声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。
“属下不怕死,兄弟们也不怕死!但京城里有皇上,有百万百姓!”
“这帮小崽子要是真带着毒进去,大明就彻底完了!”
“您要杀要剐,属下认了,但这几个蛊苗,今天必须死在这儿!”
身后的缇骑们互相对视一眼,竟然齐刷刷地跟着跪了下去。
“请大人三思!”
地窖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孩子们吓得哭作一团。
赵峥看着跪在地上的手下。
他没有发火。
事情很清楚。在大义面前,牺牲几个无辜的孩子算什么?这才是这个时代最正常的逻辑。
但赵峥不吃这一套。
“你们觉得,杀了他们,瘟疫就断了?”赵峥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。
魏延抬起头:“至少断了福王送进京城的毒源!”
“愚蠢。”
赵峥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。
“福王既然敢把他们养在这里,就说明毒源已经种在他们身上了。”
“你们现在一刀砍下去,血溅出来,毒气散开,你们谁能保证自己不被感染?”
魏延愣住了。
“再者,”赵峥握紧了手里的盘龙连枷,“我说过,我有办法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连枷。
这件太祖圣兵不仅能物理超度诡异,还能镇压邪祟。只要这些孩子还没彻底异变,连枷的镇岳之力就能护住他们的心脉,把毒源死死压住。
“出了事,我担着。”
赵峥撂下这句话,不再理会魏延。
“去,把锁砸了。”
魏延虽然心里还有一万个不愿意,但赵峥把话说到这份上,他也不敢再抗命。
他站起身,走到铁栅栏前,看了一眼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铜锁。
砰!
一脚踹出,铜锁连带着半截铁链被生生踹断,砸在后头的墙上。
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里面的孩子缩在墙角,瑟瑟发抖。那个刚才带头说话的小男孩紧紧护着身边一个更小的小女孩。
赵峥走进去。
军靴踩在干草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在那个小女孩面前蹲下。
小女孩大概只有六七岁,和灵儿差不多大,瘦瘦小小的。虽然穿着干净的衣服,但脸颊还是有些凹陷,显然在被福王收养之前,吃了不少苦头。
她大眼睛里满是惊恐,死死盯着赵峥身上那件绣着飞鱼纹的黑色官服。
赵峥解开领口的扣子。
他把身上那件厚重的飞鱼服大氅脱了下来。
动作很慢。
大氅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。
他把大氅展开,轻轻披在小女孩的肩膀上,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。
小女孩瑟缩了一下,没敢躲。
“别怕。”
赵峥看着她,语气缓和了不少。
“我们带你们出去。”
旁边的小男孩壮着胆子问了一句。
“去哪儿?是去京城吗?”
赵峥站起身,没回答他的问题。
“跟紧我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魏延和缇骑们立刻分列两侧,把这十几个孩子护在中间。
一行人走出地窖,重新回到福王府的庭院。
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王府里静得吓人。风吹过假山,发出哨子一样的怪响。
空气里全是烂肉和血腥混杂的臭味。
孩子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,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,紧紧抓着彼此的衣角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有几个年纪小的,腿肚子直转筋,走不动道,直接瘫在地上。
魏延黑着脸,骂骂咧咧地弯腰捞起两个最小的,一边胳膊夹一个,大步往前走。
缇骑们也纷纷效仿,把走不动的孩子抱起来或者背在背上。
他们虽然心里觉得这些孩子是祸害,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,生怕磕着碰着。
赵峥走在最前面。
盘龙连枷在地上拖行,铁链碰撞。
突然,左侧的阴影里扑出一道黑影。
是个穿着管家服饰的毒人,张着血盆大口就朝一个缇骑咬去。
赵峥连头都没回。
手腕一翻,连枷倒抽而出。
砰!
那毒人的脑袋当场炸开。
“闭眼。”魏延低声喝道。
孩子们赶紧捂住眼睛,吓得直哆嗦。
一路有惊无险,众人杀到了大门口。
出了这扇门,就是洛阳城的大街。
赵峥停下脚步,示意众人警戒。
缇骑们立刻散开,手弩上弦,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黑暗。
就在这时。
那个一直跟在赵峥身后的小男孩停了下来。
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座被黑暗吞噬的庞大王府。
小男孩拉了拉旁边同伴的袖子。
“福王叔叔说了,会有人来接我们的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跟同伴说悄悄话,又像是在自我安慰。
“去京城,遵守那个‘约定’……”
这话一出。
赵峥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魏延也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那个男孩。
“什么约定?”
魏延一把抓住男孩的肩膀,力气大得让男孩痛呼出声。
“福王跟你们说了什么?什么约定!”
男孩被魏延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坏了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赵峥走过去,拍开魏延的手。
他蹲在男孩面前。
“告诉我,福王说的约定,是什么?”
男孩抽噎着,断断续续地开口。
“福王叔叔说……等我们到了京城,会有一个穿黄袍的大伯来接我们。”
“他说……只要我们能跟着他,就算完成约定了。”
穿黄袍的大伯?
京城里,敢穿黄袍的,除了当今圣上朱由校,还能有谁?!
魏延倒吸了一口凉气,头皮一阵发麻。
福王这狗贼,竟然把主意打到了皇上头上!
赵峥立刻看向披着大氅的小女孩。
他伸手掀开大氅。
小女孩的腰间,赫然挂着一个黑色的、绣着诡异花纹的香囊。
那花纹,和地窖里那面烧焦的残旗,一模一样。
不仅是小女孩,赵峥扫眼看去,每一个孩子的腰间,都挂着这么一个要命的物件!
“大人!”魏延声音都在发颤,“这东西……”
赵峥没有说话。
他伸手,一把扯下小女孩腰间的香囊。
香囊入手极轻,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他凑近闻了闻,没有香味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尸体防腐用的水银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。
赵峥手指用力。
嘶啦一声。
香囊被撕开。
里面的东西掉落出来,掉在赵峥的掌心。
看清那东西的瞬间,魏延倒退了两步,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。
香囊里面装的全是蛆虫,掉在地上时都还在不断的蠕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