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却什么也没发现。
“大人?”
“不对劲。”赵峥缓缓开口,手中的盘龙连枷无声地垂下,链条发出细微的碰撞声,“这里……还有东西。”
魏延皱起眉,再次审视那面墙壁。
墙壁是青石垒砌,与地窖其他部分别无二致,上面溅满了早已干涸的黑血,除了狰狞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赵峥没有解释。
他迈步上前,伸出手指,在冰冷粗糙的石墙上轻轻敲击。
笃。笃。笃。
沉闷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窖中回荡。
魏延屏住呼吸,手中的绣春刀握得更紧,他已经习惯了自家大人的神鬼莫测,既然大人说有东西,那就一定有。
赵峥的手指缓缓移动,敲击声始终如一。
直到他的指节移到墙壁中段偏下的位置。
笃。叩。
一声极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空洞回响混杂在沉闷的敲击声中。
就是这里。
赵峥收回手,在那处做了个记号。他侧过身,仔细观察墙缝,很快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,找到了一个被灰尘和血污几乎完全掩盖的方形凹槽。
机关。
他将手指探入凹槽,用力一按。
没有反应。
他又试了几次,机关内部像是被卡死,纹丝不动。应该是被从内部破坏了。
魏延凑上前:“大人,要不属下用刀撬开试试?”
“不必。”
赵峥向后退开一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臂的肌肉如同盘虬的树根,瞬间坟起,将飞鱼服的袖子撑得鼓胀。
他没有再多废话,手腕一抖,沉重的盘龙连枷在他手中调转方向,玄铁枷身对着那面石墙,猛然砸下!
呼——
沉闷的破风声响起。
魏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紧张地持刀护在赵峥身侧,双眼死死盯着墙壁,他以为墙后会冲出比外面那些毒人更恐怖的怪物。
轰!
一声巨响。
沉重的枷身精准地砸在赵峥做记号的位置。
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以撞击点为中心,瞬间遍布了整面墙壁。碎石簌簌落下,但墙体并未立刻崩塌。
这一击,力道凝聚到了极点,只破其内,不伤其表。
赵峥手臂回环,连枷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,没有任何停顿,第二击接踵而至。
轰隆!
这一次,整面墙壁再也支撑不住,向内轰然崩塌。
漫天烟尘弥漫开来。
魏延紧张地眯起眼睛,准备迎接一场恶战。
烟尘散去。
墙壁之后,露出的却不是什么血腥的巢穴或狰狞的怪物。
那是一个约两丈见方的狭小密室,由一排碗口粗的玄铁栅栏封死。
密室里没有血污,没有尸骸,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净的干草,角落里还放着几个水囊和一筐干饼。
十几个年龄在六到十岁之间的孩子,正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,一个个小脸煞白,正用惊恐万分的眼睛,死死盯着刚刚被砸开的洞口。
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陈旧,但浆洗得非常干净,没有一丝污渍。
这幅景象,与外面那个人间地狱般的王府,形成了无比鲜明、无比诡异的对比。
魏延彻底愣住了。他举着刀,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就在此时,一个看起来胆子稍大的小男孩,从孩童堆里站了出来。
他看到赵峥和魏延身上那标志性的黑色飞鱼服,眼中的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怯生生的希冀。
男孩用清脆但依旧颤抖的声音,小声问道:
“你……你们是京城来的大官吗?是福王叔叔派来接我们……去过好日子的吗?”
福王叔叔?
魏延又是一愣。
赵峥的眼神,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彻底凝固。
他缓缓蹲下身,将手中的盘龙连枷轻轻放在地上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冰冷。
“福王叔叔?哪个福王叔叔?”
看到赵峥蹲下,那小男孩似乎觉得他没那么可怕了,胆子也大了起来。
“就是福王爷呀,他跟我们说,他是我们的叔叔。”
“对!福王叔叔是好人!”
“他给我们肉吃,还给我们干净衣服穿!”
一个孩子开了口,其他的孩子也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,声音里满是孺慕和天真。
“福王叔叔说,我们都是‘有福气的孩子’。”
“他说要把我们养得白白胖胖的,然后送我们去京师。”
“他说京师有好多好心的大官,会把我们当亲生孩子养,让我们一辈子都衣食无忧……”
孩童们纯真的话语,一句句传入耳中。
魏延听得眉头紧锁,脸上满是困惑。
他想不通,那个通敌建奴、勾结流寇、屠戮百姓的恶魔,为什么会在这里藏了十几个孩子,还对他们这么好?难道这丧尽天良的畜生,还存着一丝善念?
赵峥没有说话。
他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他的脑海中,无数之前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,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快串联、组合。
福王府那本记录着与建奴巨额交易的账簿。
高迎祥那封承认在永宁县散播“毒人”的亲笔信。
洛阳城内,那数以万计被转化为怪物的百姓。
以及眼前这些……被“精心豢养”,被许诺送往“京师”,被养得“白白胖胖”的孤儿。
通敌的资金、勾结的兵力、散播的毒人、豢养的孩童……
京师……
天子脚下……
一道冰冷刺骨的电光,猛地劈开了赵峥脑中的所有迷雾!
他瞬间明白了。
他全明白了!
这也是福王朱常洵计划的一部分!是他所有阴谋中,最隐秘,最恶毒,也最疯狂的一环!
散播毒人,搅乱洛阳。
勾结流寇,祸乱中原。
而这些孩子……这些被精心挑选、与外界隔绝、养得健健康康的孩童,就是他射向大明心脏的,最毒的一支箭!
他们不是被拯救的孤儿。
他们是完美的“毒源载体”!
福王要用他们,将这场无人能防的瘟疫,带进守备森严的京城,在天子脚下,在朝堂中枢,引爆一场谁也无法预料、谁也无法阻止的终极灾难!
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和寒意,从赵峥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蹲下时的那丝温和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暴怒。
他看着眼前这些懵懂无知、还在憧憬着“好日子”的孩子们。
他们不是孩童。
他们是武器。
赵峥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,声音不大,却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把他们,带回西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