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延深吸一口气,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,被赵峥这冰冷的声音强行压了下去。他看着赵峥那张没有丝毫波澜的脸,心中的狂躁与暴戾奇迹般地平复下来,转而化作一种更加深沉的寒意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折好,用油布包起,贴身藏入怀中。
赵峥没有再看他,目光已经越过众人,投向王府那洞开的、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。
“走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,便率先迈步,走入那片深沉的黑暗。
魏延立刻挥手,示意其余缇骑留在原地,只他一人,紧紧跟在赵峥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,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鬼魅,踏入了福王府。
王府内,比外面想象的还要死寂。
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,除了他们刚才解决掉的那具幕僚尸体,再无他物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脂粉、熏香与血腥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。
两人没有走中轴正路,而是沿着回廊的阴影,快速穿行。
途中,他们又遇到了几具游荡的“尸体”。
有穿着华丽绸缎、珠翠满头的侍女,也有身形高大、本该是护院武师的壮汉。
他们无一例外,都成了那种双眼翻白、行动僵硬的毒人。
他们漫无目的地在亭台楼阁间徘徊,对踏入自己领地的赵峥二人毫无反应,仿佛只是这奢华庭院里,几件会自己移动的摆设。
赵峥和魏延甚至没有拔刀。
他们只是放轻脚步,如两道青烟,从这些昔日王府仆役的身影间穿过。这些最低级的毒人,只要不主动靠近,就不会激发它们的攻击性。
赵峥的目光没有在这些可怜人身上停留,他只是在快速地扫视着地面。
很快,他在一处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停下了脚步。
几块鹅卵石有被重物拖拽过的翻动痕迹,在旁边假山的青苔上,留下了一道极不显眼的、长长的划痕。
痕迹一直延伸到假山背后。
魏延也注意到了,他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一点被划痕带起的泥土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“血腥味,还有一股……烂肉的臭味。”他抬起头,压低声音,“大人,这里面有东西。”
赵峥没有说话,他绕过假山。
山体背后,并非实心。一扇与山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石门,出现在两人面前。
这扇门,与其说是门,不如说是一个破洞。
厚重的石门被一股巨力从内部向外轰开,半扇门扉已经碎裂,另外半扇也摇摇欲坠地挂在门轴上。无数狰狞的爪痕和巨大的凹陷布满了整个门板,仿佛有无数野兽在门后疯狂地撞击、抓挠。
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恶臭,从门后的黑暗中扑面而来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腐肉、血腥、污秽与某种烈性药草的,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“噫···”
魏延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这味道,他在最惨烈的战场上都未曾闻到过。
赵峥的眉头也微微皱起。
但他没有犹豫,径直走了进去。
地窖的台阶又湿又滑,布满了暗色的粘稠液体。
走下台阶,眼前的一幕,让魏延这个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铁血汉子,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地窖很大,但此刻却空空如也。
没有想象中的刑具,也没有尸体。
只有数十根散落在地的,碗口粗细的玄铁锁链。
每一根锁链的末端,都连接着一个被强行挣开的铁环,断口处呈现出恐怖的扭曲状。
地上,墙上,天花板上,到处都是大片大片早已干涸、变成黑褐色的血迹,以及无数破碎的、无法辨认出原本样式的布条。
整个地窖,就像一个被巨兽肆虐过的屠宰场。
“看来证据确凿了。”
魏延看着这幅景象,声音带着有些奇怪的兴奋。
他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证据,眼前的一切,已经将福王朱常洵钉死在刑具上。豢养、制造、囚禁毒人,无论哪一条,都足以让他死一万次。
这个地方,就是福王的“毒人工厂”。
赵峥没有回应魏延的愤怒。
他的目光,从踏入地窖的那一刻起,就在快速地扫描着每一个角落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。
最终,他的视线被角落里一样东西吸引了。
那是一个被烧得只剩下巴掌大小一角的黑色三角形小旗。
它静静地躺在一滩黑血之中,毫不起眼。
赵峥走过去,用刀尖将其挑起。
旗子的材质很特殊,非丝非麻,入手有一种冰冷的滑腻感。残存的旗面上,用黑色的丝线绣着某种扭曲而诡异的符文,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邪异气息。
赵峥拾起那面残旗,没有说话,只是转身,将其递给了魏延。
魏延不明所以地接过。
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面残旗的瞬间,一股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阴冷感顺着指尖传来。
他奇怪道:“有些像是建奴的八旗标志,应该是那个正黑旗。”
自从跟随赵峥在辽东与建奴的诡异力量作战以来,他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了。这是独属于建州女真那些萨满身上的邪恶味道!
“看来是建奴动的手脚,把这玩意给烧了。”
赵峥的声音很平静,他指了指残旗那焦黑的边缘。
“这东西,恐怕就是控制这些毒人的阵眼。”
他瞬间明白了什么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福王恐怕自己也没想到,他费尽心机搞出来的这些怪物,其实从一开始,就在建奴的控制之中。”
赵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。
魏延恍然大悟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福王会如此轻易地被自己制造的毒人围困在粮仓,自掘坟墓。
福王朱常洵,这个自以为是的执棋者,这个以为自己可以利用建奴、勾结流寇,搅动天下风云的野心家,从头到尾,都只是女真人计划中的一枚棋子。
一枚……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弃子!
他以为自己在养蛊,殊不知,他自己才是那只最大的蛊虫。
魏延看着手中那面小小的残旗,只觉得它似乎在嘲讽所有人。
就在此时,赵峥的眼神忽然一凛。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利剑一般,射向地窖最深处的一面墙壁。
那面墙壁看起来平平无奇,除了溅上去的血污,与其他墙壁没有任何不同。
魏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却什么也没发现。
“大人?”
“不对劲。”赵峥缓缓开口,手中的盘龙连枷无声地垂下,链条发出细微的碰撞声,“这里……还有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