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峥拉转马头，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我去他府上看看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十名精悍的缇骑亲卫也没有丝毫犹豫，立刻拨转马头，紧随其后，如同一道融入黑夜的影子。
一行人再次没入洛阳城那死寂的街道。
福王府，坐落在洛阳城的正中心，占据了整整一条街。朱红的高墙如同一条匍匐的巨龙，在月色下投下大片阴沉的影子。即便是在这末日般的景象里，那鎏金的门钉、汉白玉的石阶，依然在无声地炫耀着它往日的奢靡与权势。
只是此刻，这份奢靡被一种诡异的死寂所笼罩。
王府那两扇足以并排驶入四匹马的巨大正门，此刻如知府衙门一样大敞四开。
赵峥在街角勒住战马，抬手示意。
所有人立刻翻身下马，动作整齐划一，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。战马被牵到暗影处，嘴上都套着早就准备好的嚼口，防止它们发出嘶鸣。
“大人你看。”魏延压低了声音，目光死死盯着那洞开的大门。
就在门前那片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上，一个孤独的身影正在漫无目的地游荡。
那人身穿一身青色的幕僚服饰，头上的方巾歪歪斜斜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，动作僵硬。他时不时停下来，茫然地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，然后又低下头，继续那毫无意义的徘徊。
是毒人。
赵峥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，眼神微微一凝。
应该是福王府的幕僚。
能穿着这种服饰在王府门前活动的，绝不是普通下人。
赵峥没有说话，只是朝魏延递过去一个眼神，然后用手指了指那幕僚的眼睛。
魏延瞬间心领神会。
他躬下身，将身体的重心压到最低，整个人如同一只贴地滑行的夜枭，没有惊起一丝风声。他没有选择直线冲刺，而是利用广场边缘的石狮子、旗杆座投下的阴影，划出一道弧线，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名幕僚的身后。
那幕僚似乎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，依旧在原地打着转。
魏延已经欺近到他身后。
他没有丝毫停顿，脚下猛地发力，身体如同一张绷紧的弓骤然弹射而出。
手中的绣春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残影。
噗。
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，像是用湿布包裹的木棍捅破了一层窗户纸。
魏延的刀，精准无比地从那幕僚的左眼眼窝深深刺入，刀尖没至护手，瞬间搅碎了其颅内的所有组织。
那幕僚的身体猛地一僵，喉咙里连半声“嗬嗬”的怪响都没能发出，便直挺挺地向前倒去。
魏延没有抽刀。他用左手扶住尸体，控制着它缓缓倒地，避免发出巨大的声响。
整个过程，干净，利落，精准得如同一台冰冷的杀人机器。
赵峥缓步走了过来，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，最后停留在魏延身上。
魏延对他点了点头，随即蹲下身，开始在那幕僚身上仔细搜查。
他动作很专业，先是摸遍了外袍的每一个口袋，然后是腰带的夹层，最后，他将手伸进了幕僚紧贴胸口的内衫。
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物。
魏延眼神一动，将其掏了出来。
那是一封信件，魏延立刻起身，将信件双手呈给赵峥。
赵峥接过，他撕开油布，抽出了里面的信纸。
借着清冷的月光，赵峥展开信纸。
信上的字迹潦草而狂放，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悍匪之气。
【福王殿下亲启：】
【末将高迎祥，叩见王爷。】
【王爷神机妙算，着末将在永宁县便宜行事。如今永宁已成炼狱，官军自顾不暇，永宁谋划已成。】
【王爷所赐“毒人”，果然神效。一经散出，不过一万，全城尽没。】
【起事之事，想必已在王爷掌握之中。待时机成熟，末将愿为王爷马前卒，为王爷冲锋陷阵！】
【高迎祥，再拜。】
赵峥面无表情地看完了信。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。
他只是将那封信，缓缓地，递给了身旁的魏延。
魏延疑惑地接过，低头看去。
只看了第一行，他的呼吸就猛地一滞。
高迎祥？
闯王高迎祥！如今在陕西、山西一带流窜，势力最大的流寇头子！
当他的目光继续往下，看到“永宁已成炼狱”、“王爷所赐毒人”这些字眼时，魏延的脸色，瞬间从惊愕变成了铁青。
他握着信纸的手，因为过度用力，指节捏得发白，整张纸都在他手中剧烈地颤抖。
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，从他的胸腔直冲天灵盖。
永宁县！
“果然是他！”
魏延气的咬牙切齿。
“通敌建奴！勾结流寇！散播毒人！屠戮百姓！”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盘踞的王府，声音嘶哑而暴戾。
“这狗娘养的畜生！他不是人！他该千刀万剐！！”
周围的缇骑们也都听到了魏延的怒吼，一个个围了上来，当他们看到信上的内容时，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同样震惊和愤怒的表情。
“畜生！”
“杀了他！必须杀了他！”
“把他全家都刮了！”
群情激奋。
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，可以对敌人狠辣无情，但他们心中，始终有着一道底线。
而福王朱常洵的行为，已经击穿了他们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罪恶的底线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叛国，这是反人类！
赵峥没有说话。
福王朱常洵，这个看似肥胖愚蠢的藩王，比真实历史上的野心还要庞大和疯狂。
与建奴合作，是为了勾结诡异力量为自己佳话实力。
勾结流寇，更是为了搅乱中原，制造内乱，让他有机会浑水摸鱼。
如今天启帝掌管朝廷，大明已有中兴之气，眼看着就要回到朝向宗室，这个福王等不下去了。
而散播这诡异的毒源，则是他最狠毒，也是最疯狂的一步棋。他要用一场席卷天下的灾难，将大明的根基彻底冲垮，然后在这片废墟之上，建立他自己的“伟业”。
赵峥从魏延手中，拿回了那封信。
他没有像魏延那样愤怒，此间之事，他早有预料，只是这些证据更加锁定了福王的罪证，这个福王是跑不了了。
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，仔细折好，每一个折痕都清晰无比。
然后，他将这封足以给福王，乃至给整个大明宗室带来灭顶之灾的信，重新递给魏延。
“收好。”
赵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在这片愤怒的喧嚣中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“这是我们要的铁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