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枷带着毁天灭地的暗金色光芒,朝着朱常洵那颗硕大的脑袋砸了下去。
铛!
一声炸雷般的金铁交鸣,在粮仓里炸开。
火星四溅。
赵峥的连枷被一柄长剑硬生生架住了。
袁崇焕双手握剑,横在赵峥的连枷之下。剑身被太祖真气的余波震得嗡嗡颤鸣,他的虎口当场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
但他没有后退半步。
“赵大人!住手!”
赵峥偏过头,目光落在袁崇焕那张因为吃力而涨红的脸上。
他没有收手,也没有加力。连枷就这么压在袁崇焕的剑身上,暗金色的光芒一明一灭。
“让开。”
“不可啊!”袁崇焕咬着牙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。“赵大人,你冷静想!”
“他已经变成毒人了!”袁崇焕的声音在粮仓里回荡,“他现在是个怪物!不是人了!”
“正因如此,你不必赶尽杀绝!”
赵峥眯起眼睛。
袁崇焕继续说道,语速极快:“福王勾结建奴、残害百姓,罪证确凿,铁链穿骨都不为过。但他是自己掉进毒血里变异的——这是你方才亲口说的话!”
“既然如此,福王之死,就不是镇魔司动的手。”
“他是自作孽,天理循环。”
“这个说法,对皇上那边好交代。对朝堂诸公,也堵得住嘴。”
袁崇焕喘了口气,声音低了几分:“可你要是现在一枷砸死他,不管他变没变成怪物,天底下的人只会记住——锦衣卫镇魔司千户赵峥,当场击杀大明亲王。”
“到时候,你猜朝堂上那帮人会怎么说?”
“他们不会说福王该死。他们只会说,锦衣卫僭越,武将跋扈,皇权不彰。”
“圣上再怎么信你,也架不住百官联名上书。留着福王,陛下有用!”
赵峥沉默了。
连枷上的金光缓缓收敛。
地上的朱常洵——不,已经不能再叫朱常洵了——那具肿胀发黑的毒人躯体还在疯狂扭动,铁链绷得笔直,嗬的嘶吼声从破烂的喉管里挤出来,像是坏掉的风箱在拉扯。
赵峥看了“它”一眼。
那双翻白的死鱼眼里,已经没有了任何属于人的东西。
“……行。”
赵峥收回连枷,铁链哗啦一声垂落。
袁崇焕如释重负,手里的长剑差点脱手。他赶紧退后一步,用袖子擦了虎口的血。
“魏延。”赵峥开口。
“在!”
“找个铁笼子,把这东西关起来。”赵峥下巴朝地上的毒人一点,“回头送进京,让宗人府和皇上亲自定夺。”
魏延虽然心里直痒,恨不得一刀把这肥猪剁了喂狗,但赵峥下了命令,他不敢含糊。
“遵命!”
魏延转头冲着手下吼道:“去!把外头拴马的铁桩子给我拆了,连同能找到的铁链全拿来,给这畜生焊个死笼子!”
缇骑们手脚利索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就用废弃的铁栏和粗链条搭了一个临时囚笼。
四面铁锁,八道链条。
朱常洵那膨胀发黑的毒人躯体被死锁在里面,手脚全被铁链箍住,连转个身都做不到。它张着血盆大口,露出森白的牙床,朝着周围所有活人方向疯狂撕咬,嗬嗬的嘶吼声震得铁笼哐当作响。
笼子被拖到了粮仓外的空地上。
这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洛阳城里的百姓,那些在这一夜炼狱中侥幸活下来的人,早就听到了粮仓这边的动静。远地,有胆大的百姓开始往这边聚拢。
起初,他们只敢躲在百步之外,探着脑袋往这边看。
等他们看清铁笼里那具穿着残破蟒袍、肚大如鼓的毒人时,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那是……福王?!”
“他怎么变成那个样子了?”
“活该!洛阳城变成这幅鬼样子,全是他干的!”
人群越聚越多。
恐惧还在,但愤怒更甚。
一夜之间,他们的亲人、邻居、朋友,变成了六亲不认的怪物。满街都是残肢断臂和黑色的血迹。多少人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。
而始作俑者,就在眼前。
被铁链锁得死的,连动都动不了。
第一块石头,是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妇人扔出来的。
她光着脚,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干涸的血迹,眼睛红得像兔子,像是哭了一整夜。
石头准确地砸在铁笼上,弹了开来。
毒人猛地转过头,朝着她的方向嘶吼。
妇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但很快又站稳了。
“还我相公命来!”她嘶声尖叫,又抓起一块更大的石头狠狠砸了过去。
这一次,石头从铁栏的缝隙里飞进去,砸在毒人那张肿胀发黑的脸上。
啪!
黑色的脓血飞溅。
毒人发出愤怒的嘶吼,拼命挣扎,铁链绷得嘎吱作响。可琵琶骨被穿透、四肢被死锁住,它连抬手的空间都没有。
这一幕,给了所有人勇气。
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弯腰捡起砖头。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抄起地上的碎石。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前,从地上捡起能找到的一切——石块、碎砖、烂菜叶子、甚至是刚从家里带出来的粪水。
“砸死这个畜生!”
“我全家七口人啊!就剩我一个了!”
“还我娘的命!”
石块雨点般砸向铁笼。
朱常洵的毒人躯体被砸得浑身都是凹坑,黑色的脓血不断从创口里渗出来。它嘶吼着,暴怒着,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怪响。可在粗重的铁链面前,它什么也做不了。
只能任由石块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身上。
赵峥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没有阻止。
袁崇焕站在他身侧,也没说话。
民心所向。这不是谁能拦的事。
就在这时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面传来。
一名锦衣卫缇骑翻身滚下马背。
“报——!”
“禀大人!渡口方向来报——毛文龙帅率登莱军主力已于一刻钟前抵达洛水渡口!”
“先锋已渡河完毕,正在列阵向城内推进!后续大军正在陆续登船!”
“毛帅遣人传话,问大人城中战况如何,有何调度!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京营士兵和缇骑们顿时精神一振。
等了三天。整三天。
从永宁县爆发瘟疫开始到洛阳的分兵作战,他们一直持续在高强度的作战,完全没有休整,就是现在整个洛阳对他们来说也是堪堪守住了西城一角,其他地区还没用完全肃清。
赵峥转过头,看向袁崇焕。
袁崇焕也正好看向他。
两人目光交汇。
“毛帅终于来了。派人前去接应,合兵一处肃清城内全部毒人。”
袁崇焕面无表情,冷哼了一声。
但他没有多说什么。
人来了就行。
活着的洛阳百姓还需要救治,城内还有大量的毒人没有清理干净,瘟疫的善后更是千头万绪。
登莱军来得虽迟,但正是时候。
赵峥收回目光,看向那名跪在地上的缇骑。
“回复毛帅。”
“迅速进城接管防务,配合锦衣卫及京营肃清城内全部毒人洛阳四门建立防线,在毒人彻底解决前不要让任何毒人扩散。”
“遵命!”
“老袁,飞鸽传书京师,将此间事情全部告诉陛下。”
“好。”